晨露还挂在戏台的栏杆上时,张懿鸣已经在打磨那面旧铜镜了。他用细砂纸轻轻蹭着边缘的铜绿,镜面渐渐显露出模糊的光,映出他身后张嘉凝正晾着的戏服——藏青色的软缎被夜风吹得轻晃,水袖垂在绳上,像两尾小憩的青鱼。
“这镜面上的字快磨没了。”张嘉凝走过来,指尖拂过镜背。那里原刻着“光绪年制”,如今只剩浅浅的凹痕。她忽然笑了,“小时候太奶奶总说,镜子能照见人影,也能照见人心。你看咱们现在,不就被它照得明明白白的?”
张懿鸣的手顿了顿,砂纸在镜面上留下道白痕。他抬头时,正撞见张嘉凝眼里的笑意,像马灯的光落在水里,晃得人心里发暖。
巷口传来轱辘声,是李爷爷推着三轮车来了。车斗里堆着些木板,还有个缠着红布的匣子。“昨儿琢磨着戏台的台阶松了,”老人拍着木板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给孩子们搭个结实的台子。”
匣子里是套旧锣鼓。李爷爷掀开红布,铜镲上的绿锈蹭在布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痕迹。“这是你太爷爷当年的家伙,”他指着镲边的小缺口,“那年在乡下演出,被顽皮的孩子磕的,后来他总说,这缺口里藏着满堂彩呢。”
张懿鸣拿起铜锣敲了敲,“哐”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孩子们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围着三轮车蹦跳,小胖墩举着昨晚捡的玻璃珠喊:“李爷爷,我把这个粘在凤冠上,肯定比真珠子还亮!”
日头爬到头顶时,台阶修好了。李爷爷蹲在台角抽烟,看张嘉凝教孩子们唱《锁麟囊》。小家伙们记不住词,就跟着调子哼,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总把“珠玉玲珑”唱成“猪猪笼笼”,惹得大家直笑。
张懿鸣坐在台下记唱词,笔尖在纸上划过,忽然抬头问:“‘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里的‘昧尽’,是不是说心里忽然空了?”
张嘉凝停下教唱,望着他手里的纸。字迹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划透着认真。“是也不是,”她想了想说,“就像你打磨柱子时,忽然摸到块凸起的木结,既觉得碍事,又舍不得刨掉——那点复杂的滋味,就是昧尽七情后的念想。”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笔尖在“昧尽”二字上圈了个圈。阳光落在纸页上,把那圈墨迹晒得渐渐发深,像颗落在纸上的朱砂痣。
傍晚时分,王婶拎着篮子来送菜,见孩子们在戏台上学台步,忽然一拍大腿:“我娘家侄女在文化馆上班,说最近在办非遗展览,要不你们去露个脸?”
张嘉凝愣了愣,手里的水袖滑落在地。张懿鸣捡起帕子递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背,两人都想起昨晚谢幕时交缠的衣角。
“去!”李爷爷先应了,“让城里的娃娃也看看,咱们这老手艺还活着呢!”
孩子们举着彩纸帕子欢呼,小胖墩的鞋又掉了一只,这次他索性光着脚转圈,说要练“台上一分钟”。张嘉凝看着满院的热闹,忽然想起母亲信里最后一句话:“戏台搭在哪里,家就在哪里。”
她转头看向张懿鸣,他正把那面磨亮的铜镜挂回柱子上。镜面里,映着台角的马灯,映着孩子们的笑脸,也映着他和她挨得很近的影子。
夜风又起,吹得水袖轻轻扬起。张嘉凝忽然伸手,握住了张懿鸣拿着锣槌的手。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却很暖,像握着一整个戏台的光。
“明天,”她轻声说,“教我敲锣吧。”
月光爬上戏台的栏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起,像水袖与衣角未完的纠缠。栏杆上未干的朱漆,在夜里泛着淡淡的红,像给这新的约定,盖了个温柔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