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贺鸣已经被赵祁舒的人从淳水县带回来了,安置在了赵宅。他得知了吴宥之一行人的经历后,对此感到非常愧疚。而吴宥之是觉得丧生了那么多条性命,实在是罪孽深重。
严司令被吴宥之用枪打中了胸口,当场就咽了气。他带来的警卫旅人马无一人幸免。胡师长临走前用炸药把山崖炸裂,填平了山谷,山谷内发生的一切,被抹的干干净净、毫无痕迹。他只把严司令的尸体带了回来,对外说是严司令去城外打猎,遇上马匪被流弹击中,不幸身亡。
北平方面本就对严司令此人早有异议,加之听闻是严司令因私而死,因此并没有派特派员前来调查,只发电来让他们把城外的马匪剿了。并且很快下发了全国通电,要调派一位有资历的人来接任严司令的位置。
吴宥之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室内被月光照的影影绰绰。背后贴着一具暖烘烘的身体,是赵祁舒从他背后搂着他。
他翻过身子躺平了,身旁的赵祁舒也醒了,他也翻身躺平了:“今天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把你搬到医院看医生了。”
吴宥之声音很沙哑的笑道:“我睡了多久?”
“要是你睡到天亮。那就是两天两夜了。”赵祁舒伸过一只手,摸着他瘪瘪的肚子:“饿了吧?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给你先垫垫。”
不等吴宥之回话,他立刻翻身坐起,下了床窸窸窣窣的先去洗漱了,然后出了屋子去了院中的厨房。
不多时,他提了一只食盒进来了。
吴宥之穿着睡衣,趿拉着拖鞋来到餐桌边坐下。赵祁舒从食盒里端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肉丝汤面摆在了桌上,吴宥之看着碗里的瘦肉丝,问道:“你煮的啊?”
赵祁舒点了点头,然后把筷子递给他:“这个点儿没人起来,要等厨子来做我怕你又要胃疼了。”
吴宥之接过赵祁舒递过来的筷子,埋着头呼噜呼噜吃着面。
赵祁舒一直注意着吴宥之的动向,他吃到一半时,吴宥之已经吃完了。
放下筷子,他拿起一只茶杯放在吴宥之面前,而后拎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水。
吴宥之用帕子擦干净嘴,端起杯子慢慢啜饮着杯子里的茶水,他一边喝,一边撩起眼皮看向正在吃面的赵祁舒。
他发觉自己对赵祁舒的感情不知不觉就超出了喜欢的范畴。
他喜欢和赵祁舒在一起生活,这不仅仅是因为赵祁舒能把他照顾的很好。赵祁舒除了会偶尔从他话里挑字眼、吃飞醋、发发脾气,但除此之外,其他方面全是优点。
所以挑字眼、吃飞醋、发发脾气这都完全不算什么事,反正他很愿意哄他。
等赵祁舒吃完了,他也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赵祁舒没明白他说的这话的意思:“什么什么打算?”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长沙生活?我想和你在一起。”
“啊?”
赵祁舒惊讶的一个“啊?”字,让吴宥之回了神。
赵祁舒没再开口,这种沉默的气氛让吴宥之呈现出了窘迫的模样,他腾的一下涨红了脸,然后赶紧起身落荒而逃。
他逃到了浴室里。
将浴室门锁上后,他取了洗手台上的牙刷,沾了牙粉刷着牙,然后又拧开浴缸上方的热水管给浴缸里放水。
站在浴缸边,他心不在焉的刷着牙,脑子里想着前几天从山谷骑着马快跑到崖上的时候,远远的,就见赵祁舒朝他飞奔了过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抱住了,还亲了他一口。
见了赵祁舒,他就觉得自己受委屈了,很想对他哼哼唧唧的撒个娇,想对他发发牢骚。
浴室门被敲响了,吴宥之拿出嘴里的牙刷,去洗手池漱了口,他转过头,对着门喊道:“我洗澡呢,你要用卫生间就去你自己屋。”
隔着门,就听赵祁舒说道:“你身上的伤不能碰水,我给你洗。”
“不会碰到的。”
“你开门,我有话和你讲。”
吴宥之深吸了几口气,然后打开了浴室的门。
他这次受了一点轻伤,胳膊和背后肩胛处被划了几刀。是在地陵里和士兵抢夺枪支时被枪上的刺刀剌了几下,看着皮肉外翻有点可怕,但其实并没有伤筋动骨,只是皮外伤,已经包扎好了。
吴宥之蜷起腿,抱着膝盖坐在浴缸里,赵祁舒坐在浴缸边沿,拿着毛巾轻轻的给他擦洗后背,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开始我是希望你能留在天津的,这样我就能经常回去看你了。但是咱们处了这么久,我也看明白了,我留不住你。你等我一段时间,我想法子解职,跟你去过日子,好不好?”
吴宥之垂着眼,望着荡漾的水波:“你会不会觉得很可惜?”
他觉着自己很自私——他爱上赵祁舒了,想要赵祁舒跟他在一起,长久的在一起,天天在一起,不要那所谓的来日方长,一年两年见一次。
可这样,就意味着赵祁舒得放弃自己的光明坦途的政治生涯。
赵祁舒又不明白了:“可惜什么?”
吴宥之抬起头看着他:“你现在正是前途无量的时候,再过些年,搞不好你都能当个司令官了呢。你这时候解职,很可惜,而且也没有二十多岁就结束自己政治生涯的人。”
赵祁舒笑着探头过去亲了一下他光洁的额头:“这么些年老是打打杀杀的,我也累了。要是再打仗,我怕我哪天运气不好没了性命,那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不从军我可以做点别的事业啊,反正我还有人脉和资本嘛,你不用替我可惜,我也不觉得可惜。”
“可是……我觉得我这样很自私,对不住你。”
“这算什么自私?我很高兴,也很愿意。而且要说对不住,也是我对不住你,这次你又遭了罪,说到底还是我没能力护住你。”赵祁舒又说道:“要不你就在天津等我,我把这边的事交接完了跟你一起去长沙。你身边没多少人帮手,你能处理好那些事么?”
吴宥之对他的担忧很不以为然:“你质疑我的能力?”
“我只是怕你又受伤了。”赵祁舒看他身上的伤疤越添越多,觉得心疼。
吴宥之说道:“放心吧,不会的。能动嘴的事儿我肯定不动手呀,而且就算要动手,哪里用得着我上场?”
赵祁舒想了想,是他说的这么回事儿——他的确是个能动嘴就不动手的人。
回房又睡了一下午,太阳已经西移,胡师长提前来了电话,说是晚上就到。
晚饭后,吴宥之独自坐上汽车去了赵祁舒的军营。他让赵祁舒暂时不要与胡师长碰面——这事儿各人心知肚明就行了。
胡师长拖了三辆卡车来了,车后斗里都是大件的明器。
这趟吴宥之是吃了大亏,贴钱卖力不说,当时为了保命还答应了帮胡师长销货。不过这也没办法,他不是不识时务的人,在当时自己弱势的情况下,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
活了下来的他不用再担忧性命之危,于是那满脑子的主意一个接一个的又蹦哒了出来。
这趟他是有备而来。
他跳上卡车后斗打着手电筒挨个把那些东西查看了一遍——早在地陵中时,他已经把能看的都看了个遍。
他站在车后斗里,居高临下的对站在车下的胡师长用双手比划了一个数字:“这个价。”
胡师长惊讶道:“不会吧?才这么点儿?”
吴宥之作出了一副更惊讶的表情:“我说胡师长,现在是什么世道?你是当兵的你比我清楚,现在到处都在打仗,谁还买这些啊?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这个话你知道吧?!”他跳下车站在胡师长面前苦着脸说道:“你要不信我跟你说的这个价,那你自己去北平、天津的古董行打听打听,现在的行情可不好啦。”
这次胡师长等于是空手套白狼,那地陵的金银珠宝已经让他全部纳入囊中,可是赚大发了。而车上这些东西的确是扎眼得很,他也不再得寸进尺了,干脆道:“行!十万就十万。”
吴宥之从怀里掏出支票本和钢笔,刷刷写了串数字后把支票撕下来递给他:“你也别麻烦了,这三车货我收了,往后这些东西和你没关系,找也找不到你头上。你看行不行?”
胡师长倒是没有异议,果断的收了支票,然后又见神见鬼的压低声音问道:“那些丹药,是不是真有作用?”
吴宥之微笑着看向他:“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吴宥之回了赵宅,去找金贺鸣,刚踏进他的院子,就见吴慕芮与金贺鸣站在院中,吴慕芮仰着脸正跟他唧唧喳喳说着话,而金贺鸣则是一脸的微笑的注视着吴慕芮。
吴宥之佯装嗓子痒,吭吭咳嗽了几声。吴慕芮转身看见吴宥之来了,蹦蹦跳跳的跑向他,十分活泼的笑道:“哥哥,我去找了你几次,赵哥哥都说你在睡觉。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她已经知道了吴宥之与赵祁舒的关系,经过两三天的消化,她已经能平静看待了。
吴宥之倒是很不好意思,不过还是摆出一本正经的表情道:“傍晚的时候起的,你怎么在小金这儿?”
金贺鸣走了过来,丢了一支烟卷给他,笑着说道:“你这个当哥哥不在,我当然要陪小芮打发打发时间了。”
“是呀,金哥哥昨天还陪我上街了呢!”吴慕芮说道。
吴宥之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吴慕芮说道:“你快回去休息,把行李收拾下,我们明天就走,我带你去北平逛东安市场去。”
吴慕芮走后,吴宥之对金贺鸣调笑道:“怎么着?你是想喊我哥了?老二还是老二嘛!”
“咱们各论各,我是你大哥,你是我大舅子!”金贺鸣突然羞涩了起来:“我得多赚钱,以后给小芮买个大钻戒。”
吴宥之十分嫌弃的看着他:“别搞这种样子恶心人,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他拉着金贺鸣进了他的屋子,关上门后压低声音说道:“我给你捞了一点儿回来。”
金贺鸣一听这话,伸手把桌子一拍:“够意思,你这兄弟真的没话讲!”
“老子出了十万把那三车货给你买回来了。”
金贺鸣知道吴宥之这个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他很放心的说道:“那我还你十万,再给你十万。”
吴宥之一摆手:“你就给我十万,多的钱我不要,这次就当我做慈善,白白死了那么多人,不怕你笑话,我是真的害怕。那些死了的伙计们,你多给点钱给他们家里人;还有八爷,他这次受了大惊吓,他的那份你也多给点儿。”
“我省得了。”
“姓胡的把那块白玉石也运来了,可能是看太大了不好处理,这块玉是里面最值钱的了。”
金贺鸣已经从吴宥之的口述中得知了这块玉石的规格大小,他很满意的笑了:“那我就把那块玉切了,打成首饰卖到珠宝行去!起码捞个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