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吴宥之就自然醒了。他从箱子里拿出一套干净衣物换上,然后把身上穿的旧衣服团成一团塞进了箱子。去外面刷了牙洗了脸,又进来帐子里坐着,用手指随意扒拉了下头上的短发——镜子是没有的,梳子是没有的,生发油也是没有的,头发长得有些杂乱无形了,不过好在他是个漂亮人,所以即使发型不收拾齐整,也并没多么影响美观。
勤务兵为他端来了早饭,那早饭是肉汤泡馍,他低头望着碗中飘着一层油腻腻的油花。他不用筷子不用勺子,端起碗就往嘴里呼噜呼噜倒。
忍住要吐的冲动,漱了口擦干净嘴,他被人带去严司令的大帐里了。
吴宥之进去的时候,严司令正好在吃早饭,这个大帐里桌椅板凳一应俱全,床都不是简陋的行军床,而是被拖来的一张木架子床,床上铺了厚厚的棉垫,还有软和厚实的枕头和被子。桌上的早饭也是五花八门,吐司、荷包蛋、白粥、小菜、咖啡,中式西式的都有。
见吴宥之来了,严司令抬起头招呼道:“小吴先生要不要再吃点儿?”
吴宥之连连摇手:“您吃,我吃过了,也吃饱了。”
“给小吴先生倒杯咖啡。”严司令吩咐身边的勤务兵,然后又让吴宥之找地方坐。
吴宥之端着一杯热咖啡,坐在椅子上,安静的抿了几口,似图用苦压下胃中的油腻。大帐的门帘一动,齐铁嘴也被人带进来了,然后也被人送上一杯热咖啡,坐在了吴宥之身边。
严司令和齐铁嘴二人还没打过交道,互相不清楚对方的来路,严司令只听吴宥之说了找这个墓是一定需要他的。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抹了嘴,勤务兵见司令已经吃好了,便轻手轻脚的撤下桌上的盘子出去,严司令端起桌上的热咖啡喝了一口,微笑着说道:“小吴先生介绍一下吧。”
吴宥之站起身,简明扼要的介绍着身边的齐铁嘴:“这位是齐墨齐先生,精通观山点星之术,这个墓的墓眼在哪,得靠齐先生夜观天象。”
“那就是说——”严司令一抿了一口咖啡,抬眼看向他:“你没什么用处了?”
迎着严司令的目光,吴宥之感到自己心跳漏了一拍——任谁的头上悬着一把随时要命的铡刀都不会不怕,他也亦然。
吴宥之强笑道:“我会破阵和解机关,暂时还是有些用处的。”
严司令看着他,忽然又恢复了那幅和蔼的面貌:“开个玩笑,小吴先生别害怕。看到你就像看到我家老二似的,不过我家老二可没你这样有本事。”他转向齐铁嘴:“齐先生,那就是说,今晚就能确定位置了?”
齐铁嘴的额上已经冒了一层冷汗:“听小……小吴说已经确定好了大概方位,我们只用去那里等待天黑,等星星出来,不出意外……今、今晚就能找到墓眼。”
“好。你们俩,年少有为。”严司令赞扬了一句,然后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吩咐身后的副官通知人拔营,而后面向他们:“二位,出发吧。”
昨夜被偷走的几捆炸药和一箱弹药,并没有被人发现,因为那些豺狼来势汹汹,把外围的物资撞翻了不少,还咬伤了不少人,所以拔营时,并没有人去仔细清点物品。
依旧是和来时一样,吴宥之走在最前方充当向导,胡师长跟他并排前行,而严司令则在大部队的中间位置被层层卫士簇拥保护着。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从他自己的警卫旅抽调出来的四百士兵们。
吴宥之从罗盘上确定了方向后,便朝着那处位置前进,他之前来,就那么几个人,倒是好走。人一多,就不好走了,所以一路上需得靠士兵们拿着斧头镰刀,现开辟出一条能供大队人马行进的道路。
待到了中午时分,他们走到了一处植被覆盖茂密的断崖处,吴宥之勒停马,伸出手往下一指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下面。”
再来的路上胡师长也已经从吴宥之嘴里得知了大概情况,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我滴个乖乖,这可不是你嘴里说的低洼地带啊。”
眼前是一处裂谷,像是两山之间劈开的一条缝隙。人站在崖上向下望,一眼望得到底,连底下的石头都看得清清楚楚;但要说不高,摔下去了多半也是个脑浆迸裂的死状,就这个高度以及被植物覆盖的无法下脚的程度,爬下去得一个小时左右。
吴宥之坐在马上没动,对胡师长说道:“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派人清理这些的藤蔓植物,咱们从这里直接下;二是咱们继续走。但从哪儿能直接下去,我是真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是从崖上吊绳子下去的。”
胡师长想都没想,对他说道:“我去请示司令,他老人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不消片刻后,他回来告诉吴宥之:“司令说派人找路,咱们大部队进去。”
说完后,他派出几队士兵分批出去找下去的大路。齐铁嘴则是下了马,拿着罗盘开始观山辨势,吴宥之这时也被批准了和齐铁嘴一起,只不过身旁还跟着几个人罢了。
吴宥之和齐铁嘴二人在士兵的监视下并没有成功打出暗号。直至齐铁嘴辨出名堂来,传达给了严司令,严司令当即大赞了几声好,又对他们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漂亮话来。
及至又过了一两个小时,出去寻路的士兵回来了,说是找到了一条可下去的道路,大部队当即开拔,进入了山谷之中。
入了夜,山谷两头用树枝架起了铁盆,盆里燃着火堆,把昏暗的裂谷照的明亮如白昼。因得严司令打算清空了里头的财宝就走人,所以今夜并不扎营。
吴宥之坐在地上,从地上摸了一颗石头抛上抛下的打发时间,脑袋随着起落的石头不停上下点头,在他一次抬头的瞬间,看见黑暗的崖上突然露了一张白脸出来,随即一闪而过。
一旁的齐铁嘴手里拿着自家祖传罗盘,一边夜观了星相,嘴里念念有词,然后东走几步望望天,再西走几步再望望天。吴宥之丢了石头拍拍手站起身,心想不怪算命的难出人才,哪怕他知道齐铁嘴有真本事,就这种神叨叨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江湖骗子。
齐铁嘴就这样又念又走走了快半小时,才在一处停了下来。他满头大汗,心跳得厉害,慌得腿软,他一根手指颤抖着指着脚下的位置道:“入口,这儿。”
不用严司令开口,胡师长便立即吩咐士兵们把地面的杂草全部清理了个干净。这些仅存的伙计们一言不发的拿起洛阳铲开始下铲,吴宥之站在一旁看着,看他们砸了四五节钢管下去,便让他们停了手。他抽出洛阳铲,就着火光一看,就见铲里带出来的泥土竟然是被浇灌了火油的,历经数百年还未曾挥发,沾了他一手油渍。
他眉头紧皱,把洛阳铲上带出的泥土让严司令看:“封土层浇了火油,明火不能靠近,炸药肯定用不了。”
严司令倒是没有紧皱眉头,他人多势众,光靠蛮力都能把地陵挖个底朝天。胡师长对司令是知其意、贴其心,不用他开口,立即就张罗着士兵把军火箱子搬远,篝火架挪远,然后让大队人马拿着铁锹就开始吭哧吭哧卖苦力。
半夜时分,地陵的石门被挖开,那些浇有火油的土堆被运到了远处。几十名士兵又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连拉带撬的打开了地陵大门。吴宥之齐铁嘴及十一二名伙计,赤手空拳的,只一人拿着一个手电筒,身后跟着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进入了黑漆漆的地陵之内。
严司令和胡师长一直站在地陵大门外,看着里面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远,直至隐入黑暗。
他们在外等待了快一个小时,里头迟迟没有动静,没人,也没声音。严司令便让胡师长亲自带人一探究竟,胡师长手掌中汗涔涔的,一直攥在腰间的枪托上,在十名卫士的保护下进入了黑暗的甬道。
穿过甬道,七拐八弯的进入了位于地陵正中心的石室,石室中也是一片漆黑,并没有进来的人的影子。正中央的石台上立着一座比人都高的白玉石,手电筒照过,只见里面云絮状纹理分布均匀,正是一块上好的玉料。而石室的靠墙的四周铺了一地的金银玉器,进来的人,包括胡师长,登时就瞪大了眼睛,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胡师长,你好啊。”吴宥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胡师长立即连同卫士掏出枪来对准发声处,手上的手电筒也照了过去。吴宥之只露了半张脸出来,他身前挡着一名已经断了气的士兵的身体,他的手臂穿过那断气士兵的腋下,手里拿着一把枪对着胡师长等人,说出的话带了一点笑意:“我的人比你的多几个,你不放下枪,我们就打个两败俱伤吧,我出不去,你也别想出去。”
他话音刚落,胡师长就听自己身后的黑暗处传来枪械上膛的声音,他问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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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师长和十名卫士们出了地陵。他来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严司令面前,俯下身耳语道:“司令,姓吴的小子还有他的那批伙计跟那批士兵发生了打斗,全死了。里头有很多金银珠宝,我还找到了一间炼丹室,不过我还没进去仔细瞧。”
他与严司令说来还是沾点亲带点故的——严司令的十二房姨太太是他的远房表姐。而他从军也是沾了这位远房表姐的光,他一直对严司令忠心不二,听命于严司令,且几乎没出过岔子。
他忠于严司令,严司令也信任他。
听闻此言,严司令心里很快乐,一撑扶手站起身:“那我瞧瞧去。”
他指派了自己的警卫旅的士兵跟他一起进去,这些人都是他的亲信,绝对可靠。那四五十个亲信士兵们搬着大大小小的空箱子跟着严司令一起进入了地陵。
等严司令一行人隐入黑暗,胡师长摘下头上的军帽,掏出帕子擦着满头的热汗,然后拿着帽子扇着风,一边来回的踱着步,踱了几分钟后,他把帕子揣进裤袋里,然后抬手扣上军帽,又正了正帽檐,走到正对着地陵入口方向的严司令的警卫旅长那头,从裤兜中掏出烟盒,敬了一支烟给他。
那警卫旅长是严司令的人,虽然职位比不得师长高,但他资历老,且还是严司令亲信中的亲信。
胡师长掏出打火机为他点了烟卷,然后才迈步走向那地陵背后的自己手下的卫队旅长那头。
就在那警卫旅长觉着这平日不大讲礼貌的胡师长转了性的时候,那胡师长忽然转过身,对着他朗声笑道:“真可惜,司令没让你们下去瞧瞧,那里头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说完这话,他带着那十名卫士穿过了层层士兵,没入了火光照不到的阴影处。
一直趴在崖上观察下方情况的赵祁舒脸色沉重的可怕。吴宥之没能找到任何机会给他们指示,这就意味着他们现在只能自己看着办。
离下方的山谷太远,他听不到下面的人在说什么,仅从眼前所见的情形来看,吴宥之那一行人是一个都没出来。
他心里翻腔倒海的恐慌以及愤怒,恨不得现在就点燃已经埋好的炸药,把下面的人统统活埋了!
就在他要站起身时,下方突然枪声大作,他们这一行人全部跑到崖边趴着往下瞧,就见地陵入口背后的那一堆士兵手里拿着枪,卧倒的、单膝跪地的、站着的,枪管中射出的子弹打成了连绵不断的流星雨。
而另一边的士兵们,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层接一层的倒下。
这时候反击已经晚了。三百多个士兵,在长达十几分钟的连续射击下,全部消灭。
地面的枪声一停,近百名士兵又一齐涌进地陵内,没多时,从地底深处又传来了闷闷的、连绵不绝的枪声。
最先冲出地陵的是吴宥之,他背上背着不省人事的齐铁嘴。
胡师长已经来了地陵入口处等候,见到他后就是一笑:“手抖不抖?”
“抖个屁,你都说我是好汉了。”吴宥之斜了他一眼:“你可别等我一转身就朝我开枪,这里的土可不结实。”
胡师长抬头向上方看了一眼,然后又对他笑道:“你放心吧,要你命的话你现在就出不来了。小老弟,是不是我把东西运出来了,不好处理的东西你帮我销?”
吴宥之点了点头:“你清点一下,能拖的全拖出来,不好处理的全送到赵师长那儿,我给你拉到天津运出海。”
仅存的十名伙计是那会儿跟胡师长一起出来的,都穿着卫士军服,手里捏着枪,见吴宥之过来了,都松了一口气,随后赶紧把马牵给了他。
破晓时分,十一匹马冲出了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