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宥之等人是在第三天的晚上进的狼山,他估摸着,小任那一行人应该已经进山埋伏着了。严司令因为已经事先得知这墓的规格了,所以他们准备充分,不仅弹药粮草备齐,还带了扎营所用的帐篷和锅碗瓢盆,因得人数太多,脚程其实并不快。
这座山较为湿润,温度也比山下要高一些,不那么寒冷。树木都是野蛮生长,不像靠近伪蒙自治区那边的山头那样寸草不生,干旱缺水。因为是晚上,行路困难,即使他们这一群浩浩荡荡八百多人都点了火把,可对于找路,还是太过困难,严司令下令原地休息,然后派了一部分士兵,由吴宥之指引的方向,拿着斧头镰刀砍断杂草树木,开辟出一条能供他们推着的大车能过的道路。
大车上堆的都是炸药,以备不时之需。而这些炸药,就是金贺鸣运来的炸药,如今全被“充公”了。原本这趟来,金贺鸣想着山里几乎没有人烟,所以搞出大动静来也没有关系。而任何复杂阴险的机关迷阵,都抵挡不住炸药的威力。
除非那国师地陵的封土层里浇了火油,用不了明火。
那地陵到底有没有浇火油,吴宥之和金贺鸣都不知道。严司令也不知道,但总归是带了比不带好。
经过这几天的跋涉,吴宥之已经从屠杀事件中缓过来气了,不心悸了,也不刻意去想。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观察着周围人的一举一动,忽然间,他在远处传来的狼嚎和各种窸窸窣窣的响动中,听到了几声异常清脆的鸟叫声。
齐铁嘴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对他挤眉弄眼了好几下,他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因为他身边站了四名由严司令自己的警卫旅里挑出来专门看守他的士兵。这一路上他若有异常行为,严司令就让人从那剩下的十几名伙计里随便揪一个出来一枪打死,来的路上已经打死了一个。
原本的计划,他让小任等人在他们进山找路的时候制造一些混乱,让他和齐铁嘴还有伙计们可以趁乱逃生,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严司令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老虎,他也不是吃草的小绵羊。严司令想得到那地陵里的东西,他就偏不让他得到。
干他们这行的,就得有随时会死的觉悟,不是死在活人手上,就是死在死人墓里。如今小命又被人攥在手里,生死只在人家一念之间,那么,他就是要死,也要把严司令拉下马。何况他并不想死,那就更不能让严司令活,严司令活,他和其他人就得死。
在外边,严司令能随便找个由头甚至不用找由头就能杀他们,那么深山老林里,他也能杀严司令——管他是什么三省总司令,他没了,中央政府立马就能调派能者补上总司令这个缺。
纵使严司令命大死不了,他也得想法子剐他一层皮下来。那严司令作为政府官员,掘墓这事是半点儿不能往外声张的,真要出了什么意外,那就等着吃哑巴亏吧。
眼看着士兵们把这块地方的杂草石头都搬开,收拾平整了,士兵们三三两两的拿出帐篷开始就地扎营了起来,吴宥之问面前看守他的一个士兵:“今晚就在这儿休息了?”
那士兵转头看了看,回答道:“都扎营了,那就是了。”
“那行,是得好好睡一觉了。”吴宥之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我去撒个尿。”
他转过身,一眼就瞧上了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他迈步向那大树走去,四名士兵紧随其后跟着他。
面向大树站好,他把手放在裤腰上,脑袋往两边一转,见左右各两名士兵都看着他,他皱着眉无奈一笑,然后眼不见为净的低头放水。
放完水后他系好裤子,往旁边走了两步,远离了被他尿过的地方。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又摸出镀金烟盒打开来,对几名士兵说道:“喏,来一支,你们放轻松,我哪敢做什么呀。”
几名士兵回头看了看远处,见没人注意他们,便从烟盒里一人拿了一支出来,吴宥之也拿出一支烟卷叼在嘴里:“帮我点一下,我没火。”
他确实没火,他贴肉带的匕首、裤兜里的打火机,行李箱里的枪和手榴弹全部都被收走了,只把他自己的衣服行李及香烟手帕以及口袋里的钞票留下来了,他觉着这严司令也太过谨慎了,但这也确实是一名绑匪该有的素养。
一名士兵从身上的兜里拿出一盒火柴,划燃了一根先给吴宥之点上了,然后再点着自己嘴里的烟卷,他将那根燃尽了的火柴棍往地上一扔,然后再次划燃一根给另外三个士兵点起烟卷。
吴宥之的烟卷是上流社会人士爱抽的大前门牌烟卷,他们当兵吃饷的,难以买的起这种昂贵的烟卷,吴宥之见他们喜欢,又让他们再拿了一支,然后也给自己又叼了一支,他正要往前迈了一步,去那士兵手上的划燃了的火柴上点烟,结果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腿,他往前踉跄了一下,一名士兵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嘴里说着谢谢,低下头一瞧,就见原来是脚上的鞋带散了,一只脚踩到了鞋带上。
“就说怎么突然要摔呢,原来是鞋带散了。”他蹲下身开始系起了散落的鞋带,系好后,又把另一只鞋带也解开重新系了一遍,他站起身对那有火柴的士兵说道:“麻烦你再帮我点个火。”
第二支烟也抽完后,吴宥之被带入了一顶小营帐中,里面支了一张行军床,一床薄被摆在上面,他的行李箱也被人提进来放在床边了,他坐在床上想着心事,门帘一掀,是一名士兵提了一桶热水进来,往地下一放,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出去了。
这三天两夜中,吴宥之只睡了几个小时,严司令下令急行军,所以连带着这八百士兵,每次只能休息两三个小时。那严司令似乎也是个铁打的身体,说起来年龄也不小了,竟然丝毫没露出倦容,直到进了山,天黑无法前进,这才让人扎营休息。
吴宥之爱干净,这几天没能洗澡换衣服已经令他难受非常了。他这几天就算是在路上行进着,也还是要找机会简单洗漱一下,把头脸和口腔卫生搞干净。他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毛巾,把毛巾放进桶里泡着了,这才开始脱衣服准备简单擦洗一下。
哪知门帘又一动,胡师长来了。
胡师长刚从严司令的营帐出来,那严司令其实也累着了,跟他说没几句就睡下了。他出来后,看吴宥之的帐子里人影晃动着,还没睡下,便打算拿他逗逗闷子。
看吴宥之脱的只剩一条裤衩子了,是要洗澡的样子,他毫不见外的径直走到了那张行军床上坐了,他不说话,吴宥之也不搭理他,弯下腰捞出毛巾拧干就往脸上抹,抹完脸了抹脖子。
胡师长这时开了口:“我看你跟赵师长关系还不错啊。”
吴宥之不知道他来是要干什么,只随口答道:“还行。”
那胡师长忽然换了一种语气,类似于薛恒跟他聊别人家闲话的那种神情语气,挑眉毛挤眼睛的:“哎,你听没听说过赵师长发生过一件特有意思的事?”
吴宥之蹲下身涮洗着毛巾,拧干后站起身擦着手臂,不明所以道:“什么特有意思的事?”
“去年,也是这时候,我们在北平开会的时候,司令家的三小姐无意间撞见到他了,说是对他一见钟情了,想要跟他恋爱。之后司令那闺女硬跟着司令来了绥远,一天晚上偷着跑去安县找他,结果看到赵师长跟个小戏子搅和在一起,那姑娘也是个泼的,当场就把那小戏子的脸抓花了,然后当着他那大院里士兵们的面,指着他鼻子把他臭骂了一顿,骂的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胡师长说着说着就乐了:“嗐!奇了怪了,我看他样貌也不咋地,人品也不咋地,怎么司令家的闺女还能瞧上他?”
又是大姑娘又是小戏子的,吴宥之有点郁闷,因为去年赵祁舒的来信中并没有提过这件事,在信中,还再三叮嘱他不许碰别人,不许跟别人好。他握着毛巾狠狠搓着胸膛,心想男人说的话果然不能信——他说的话不能信,赵祁舒说的话也不能信。
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事儿他也干不出来。他哼笑了一声,问道:“你这是嫉妒人家赵师长啊?”
“谁嫉妒他啊!我就是单纯瞧不上他。”
“那你来就是和我嚼舌根的?”
“这算什么嚼舌根?这不是看你还没睡吗,我闲着没事儿干,跟你聊聊天。”
“我是人质,你是绑匪,有什么好聊的?”
“兄弟,话可不能这么说,你是司令请回来的,你我可是无冤无仇啊。”胡师长压低声音说道:“说实在的,我对死人的东西没兴趣,嫌晦气。”
吴宥之嗤笑一声,然后横了他一眼:“只怕你见了那死人的东西就不会这样说了。”
“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了,看看是我没见过世面,还是你这个小兄弟太大惊小怪了。”胡师长站起身,上一眼下一眼的把他的光身子打量了一遍,见他那白花花的身体上新旧疤痕遍布,看着是枪伤也有,刀伤也有,前胸后背,大腿后侧,一只脚腕上,统统都有伤疤。他“嘿”的一声,然后伸手在他后背上一拍:“好家伙!你要不脱衣服,还真瞧不出你是条好汉,看着就是个小白脸嘛。”
说完这话,他发出爽朗的笑声就迈步出去了。吴宥之把毛巾往水桶里一扔,嘴里低声咒骂了这倒霉催的胡师长几句——他自己说自己是小白脸可以,别人说,那不行。
叉着腰来回走了几步,他越想这胡师长说的话越来气,什么闲着没事儿干?没事儿干不去睡觉跑来跟他闲聊?这人就是来给他添堵的!
他也颇想指着他的鼻子臭骂一顿,但以他目前的所处的境地来看,是没有发脾气的资格的。
他把水桶拉到床边,抬起双腿把脚泡了进去,把水踩得水花四溅,似要把这股火气发泄在这无辜的泡脚桶里。
擦完脚,又拿出牙刷牙粉刷了牙,用水壶里的饮用水漱了口,然后躺上床拉着薄被蒙头睡了。
他是睡了,赵祁舒、吴慕芮、小任等人没睡。
那几声鸟叫声就是吴慕芮发出来的,她与吴宥之只短短相处了不到两天,所以她并不知道吴宥之与她能不能有默契,但就吴宥之刚刚的行为来看,还是有默契的。
他们十八个人,都在树上猫着。
吴慕芮和小任躲在一起,小任看巡逻的士兵都开始聚作一堆聊闲天,已经没人注意这边了,便准备下到地面,去吴宥之刚刚系鞋带的地方找出他丢的纸团。身子刚一动,胳膊被人扯住了,吴慕芮低声道:“我去,我个子小。“
小任在下午已经见识过这位吴小姐灵活的身手了,故而没有劝阻她,只说道:“小心。”
吴慕芮穿着一身黑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黑布,蒙住了半张脸——营帐外围火光明亮,她怕她的白脸太显眼。
她轻巧的爬下树,然后趴在地上,在齐膝高的草丛里一点一点的匍匐前进,每发出一点声音,她都要停在原地等候片刻,这三四米的距离,硬被她爬了十多分钟,赵祁舒在另一棵大树上粗壮的树干上坐着,眼睛一边望着下方草丛里那团黑乎乎的身影,一边注意着不远处巡逻的士兵,握着枪的手都出了汗。
眼看着吴慕芮找到了纸团,然后顺利爬回去上了树回到了小任身边,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还怕吴慕芮会拖后腿,因为不管她看起来如何精明,她都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没想到她不仅没拖后腿,还是个女中豪杰。
他们是在黄昏时进的山,走了没多久,就遇上了十多只豺狼,这玩意儿比狼的体型小,跟德国狼狗的体型差不多大。它们动作迅捷灵活,通常以围攻的方式捕捉猎物,配合的相当默契。
豺狼虽不大,但它们的凶猛不容小觑,当时他们并不知道吴宥之等人什么时候会到,怕用枪动静太大,故而只敢爬上树进行躲避。
他们上了树,豺狼还在树下不走,不仅不走,还试图往上蹿。豺狼的弹跳力非常好,吴慕芮当时是一个人在一棵树上,她蹲的那根树干并不高,有好几次几只豺狼都咬到了她的大衣的下摆,她或许是恼火了,也不顾不上吴宥之等人会不会已经进了山,当即就掏出了衣服口袋里的枪,瞄准树下豺狼的脑袋,一枪一个,打死了几只豺狼。
打死了树下那几只还不够,她又从她身上背着小包袱里掏出了一根蛇形软鞭,然后跳下了树,一手持枪,一手持鞭,把又上来围攻她的几只豺狼抽的皮开肉绽、满地打滚,发出吱哇的怪叫。他们这些男人们纷纷下树来帮忙,剩下的豺狼见它们已经处于颓势,便转身奔逃,吴慕芮还不肯罢休,硬是追赶上去又用枪打死了几只才肯作罢。
吴慕芮展开那张被踩得平平的钞票,借着头顶上透下来的月光,与小任一起努力辨认着上面深浅不一、歪歪扭扭的用火柴棍写出来的几个黑字:炸药、等信。
系鞋带的时间太短,吴宥之来不及写更多的字,但这四个字,也足以让小任理解了他的意思。
小任轻轻摇晃了头顶上的树枝发出响动,然后对旁边树上的望过来的几位同事打了个手势,再伸手一指那些推车。
他的同事们点头会意了,准备等守在推车旁的士兵们松懈下来就开始行动。
待到了深夜,营帐外围巡逻的士兵正是犯困之际,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一阵阵沙沙的异响,那几名歪倒在存放弹药的木箱上打瞌睡的士兵立即抄起长枪瞄准了发出声响的地方。
下午的那群豺狼寻着士兵们晚上煮的食物香气过来了,而且此次数量更多,足有二三十只,许是饿狠了,听到枪响也一跃而起,呈包围趋势,发起了群体进攻。
吴宥之蒙着脑袋睡得是昏天暗地,外面的枪响与几声惨叫声入了他的耳,却没能唤醒他的疲惫不堪的身体,他努力睁开眼,然而入眼还是一片漆黑,只听外面的人大喊“有豺狼”,然后是一阵阵枪响和杂乱的脚步声。不过都在外围,没能影响到处在营地中心的他的帐子。
士兵都是训练有素的,过了不过七八分钟,开枪的次数渐渐减缓,只偶尔传来几声枪响,吴宥之这才调动起四肢,从被子中露出了脑袋。睁着眼望了昏暗的帐顶半晌,他掀开被子起身穿上衣服套上鞋子去了营帐外,营帐外也有士兵把守,没等士兵问话,吴宥之先说道:“我撒泡尿。”
他扭头望了一眼隔着几顶帐子的齐铁嘴的营帐,齐铁嘴的帐子亮起了一束灯,是他打着手电筒也起来了。
吴宥之找了个位置撒了尿,转身回去帐子之时与也刚刚放水归来的齐铁嘴对视了一眼。他抬起手捂着嘴打了个呵欠,然后掀开帘子进到帐子里去了。
他是真累了,也不管齐铁嘴有没有看到他的手势,现在除非天上踏下一只大脚把他的帐子一脚踩平,否则他是一定要睡到拔营为止。
小任的同事们在刚刚的混乱之际偷到了几捆炸药包以及一箱子枪支弹药,他们的子弹早在下午打豺狼时已经用了一半,如今必须得补充了。这箱子也是从金贺鸣那院里搬出来的,里面是德国最新制式的枪支,且子弹备得充足,足够他们接下去的行动。
他们下了树,远离了营帐范围,找了处地方聚在了一起歇息,赵祁舒接过吴慕芮手中的钞票看了上面的字,又看向地上堆放的炸药,这才问小任:“他先前是要你们做什么?”
前一个任务目前看来是已经作废,小任这时可以说了:“按照吴先生之前交代的话,是要我们看准时机,制造一点乱子,让他们趁乱跑走。但就吴先生目前被人严加看管的情况来看,这个方法不可行,吴先生能跑,其他人也跑不了。”
“那他要你们偷炸药是想制造更大的乱子?”
“不知道,这要等吴先生的下一步指示。”
赵祁舒把手上的钞票还给吴慕芮,眉头紧锁的望向被树丛挡得严严实实的营帐方向,他觉着吴宥之很有些胡来,能跑不就完了么?要他们偷炸药,难不成还真想干掉一支军队?那也不能够啊,这么点儿炸药,完全不够。
他也摸不清吴宥之想做什么,他决定暂时先不想,先休息,只有休息好了,明天才有精神搭救他。
他们这十八个人,还是依照在路上休息时那样,四人一组的轮换放哨休息。现在他们只用跟在严司令的大部队身后,等候吴宥之的下一步指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