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吴宥之一行人踏上了去北平的火车。

　　因为知道只是短暂的分别，吴宥之和赵祁舒都没有表现的依依不舍。

　　吴宥之收的胡师长的那三车货，赵祁舒派了一队人马负责押送，金贺鸣在北平下车后便直接转乘上了回天津的火车，回去接货及养伤。

　　齐铁嘴这趟实际上没遭什么罪，他在进入地陵之后就被人给打晕了，没看到什么血腥场面。吴宥之分了四个保镖把齐铁嘴护送回长沙，让他们先在齐家安顿下来，等着他回去。

　　来之前吴宥之给颜开霖去了电报，说自己人多，于是颜开霖派了三辆汽车来接他和他的保镖们。吴宥之没想到的是，颜开霖也来了，他本还以为颜开霖是真不好意思再见他了。

　　过了这么些天，颜开霖已经从和自家表弟睡了的这件事中缓过了神，如今他是面色如常，一派自然。而吴宥之压根没在意这事儿，还是那句话——是表哥又不是表姐，退一万步讲，还能怀孩子不成？

　　他给颜开霖和吴慕芮互相介绍了一下，便与吴慕芮坐上了汽车后排。颜开霖则是坐上了前排副驾驶位，他与吴宥之初见时就看他一身阔少气度，如今又见他保镖不少，排场颇大，仿佛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因为初见时只想着床上那档子事，所以并没有兴致问对方是做什么职业的，到了这时，他就好奇了起来——也不是图吴宥之什么，上次二人赤｜裸相对时，他见过这表弟身上有枪伤刀伤，他怕这表弟是个什么地头上的流氓人物——这种人物通常难缠。

　　他是正经的世家子弟，不太愿意跟流氓搅合到一起。吴宥之看出了他的担忧，便告诉他自己继承了家里叔叔的家业，颇有资产，曾被人绑票过，所以比较小心。

　　听闻此言，颜开霖便放了心，十分好心的建议道：“饭店里人员复杂，不如去我家，我是自己单住，空屋子多，家里也有仆人伺候。你看呢？”

　　吴宥之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

　　这个时间点儿正是饭点，大街上车水马龙，他们坐的汽车开的不快，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好好看看故乡。可他看了片刻，只觉得陌生——他离开的那年，北平还叫北京。

　　颜开霖又问道：“你要我别跟家里人说找到你了，为什么？。”

　　“这次我什么礼物都没准备，来的太匆忙，长沙那边还有很要紧的事儿要办。下次，下次我备好礼物去看望你父母。”吴宥之转回头告诉颜开霖。

　　他现在只想把颜老爷子看望后就赶紧回去长沙。如若以后有空，再来认这些亲戚就是了，不过不认也行，反正这么多年都这样过过来了。

　　吴慕芮早已从她爸爸口中得知了吴宥之的身世，这一路她都安安静静没有说话。看吴宥之从那种迷茫的神情中恢复自然了，她活跃起气氛，开开心心的说道：“哥哥，你带我去舞厅玩玩好不好？我还没去过呢！”

　　吴宥之对北平实在不熟，于是询问颜开霖哪儿的跳舞场好。颜开霖不假思索道：“那就去六国饭店，放了行李咱们就去，晚餐就在那儿吃。”

　　颜开霖的住处位于炒豆胡同，是一座富丽精巧的宅院，规模不算大，但住十几口人是绰绰有余的。建筑是古色古香的，屋内则是一水儿的质量上乘的西式家具。家里门房老妈子听差保镖都有，就伺候颜开霖这么一个单身汉。

　　放了行李，吴宥之独自坐在颜开霖为他安排的屋中的小客厅内歇息。他窝在沙发里，两条腿搁在茶几上交叠在一起。手肘架在沙发扶手上，指间夹着一支烟卷，一口接一口的抽烟。颜开霖见他屋子的大门是开着的，便先抬手敲了敲门板，然后才跨过门槛走进来。

　　吴宥之姿势未变，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颜开霖，拖长声音喊了一声“表哥”，然后上一眼下一眼的把颜开霖打量了一遭——表哥相貌气质俱佳，看上去斯文稳重。不过他知道他这个表哥本质上是个什么东西。

　　他倾身向前在烟灰缸中摁灭烟卷，然后又窝回沙发中，懒洋洋的笑道：“表哥，叨扰你了。”

　　颜开霖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了，这时候也还是一本正经的：“别客气。明天我们就去医院，爷爷身体越来越不好了，饭也不吃。你去了劝劝他吃点儿，成吗？”

　　吴宥之点了点头：“好。”

　　然后他放下腿，又坐正了身体，对颜开霖招了招手：“表哥，你来一下。”

　　颜开霖不明所以的起身走过去，以为这位表弟有什么话要小声讲。

　　吴宥之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扯到自己腿上坐了。颜开霖吓了一跳，挣扎着想要起身，生怕有人来会看到了。吴宥之歪着脑袋仰着头，望着颜开霖，话里有话的问道：“想不想和我再玩玩儿？”

　　颜开霖惊诧的看了他一眼，还是挣扎着要起，却是被吴宥之搂得紧紧的。他起身不能，又不敢搞出动静来引了仆人来。他尽量的把身子往后仰，皱着眉说道：“你可别胡来，咱们可是有血缘关系的。”

　　吴宥之一副无所谓的口吻：“那又怎么样？表亲还能结婚呢。你怕个什么？我说表哥，那天你不是挺意犹未尽的吗？”

　　太阳还未落下，房门也大敞着，隐隐还能听到屋外的仆人来回走动的声音。颜开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感觉自己带了坏蛋回了家，而且这个坏蛋还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在这种粗鄙言语中，颜开霖感觉自己隐隐起了反应。他看向吴宥之，眉头还是皱着，脸却红了：“你若不是我表弟那就可以，可你是我表弟……”

　　“你不要当我是你表弟。”

　　“我现在知道了，就不可以了。”

　　“是吗？”吴宥之微笑着凝视着他，然后松了手，放开了他。

　　因为他听到了吴慕芮的高跟鞋声音。

　　吴慕芮穿戴打扮得花枝招展走了进来，她并未察觉到异样气氛，只非常兴奋的说道：“走哇！六国饭店！”

　　能在六国饭店消费的，统一都是名流富商、公政要员这一类的上层人士，中国人外国人都有。

　　吴宥之侧着头和颜开霖说着话，吴慕芮挽着吴宥之的胳膊，克制着自己的兴奋之情，尽量不表现出像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只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转。

　　进了餐厅后，找了处靠窗的餐桌坐下了，三人各坐一边，点了餐和酒。等餐点上来后，吴宥之把吴慕芮的盘子端到自己面前，先给她把牛排都切成了小块，然后才放到她面前。

　　他对女士总是十分有绅士风度的，对妹妹更是有耐心。吴慕芮甜甜的笑着，对他道了谢。

　　吴宥之垂着眼切牛排，吃了几口后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洋酒，就这么一抬眼，他看见了斜前方一张餐桌边坐着的霍仙姑，霍仙姑也正看着他。

　　霍仙姑和几个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名媛阔太太坐在一桌，吴宥之一踏入餐厅，她就看见了他。

　　吴宥之怔楞了片刻，然后把酒杯往桌上搁下，随即抓下塞的领口的餐巾，扔在了桌上。颜开霖和吴慕芮随着吴宥之的视线望过去，就见一位短卷发的旗袍美人朝他们这桌款款地走了过来。

　　吴宥之的视线一直随着霍仙姑的到来而移动，他仰着头呆呆的望着站在桌边的霍仙姑。

　　她垂眼望向他，笑道：“不请我坐下吗？”

　　听到霍仙姑的问话，吴宥之赶紧站起身起身绕到她身旁的椅子后面，双手握着椅背，拉开了椅子。霍仙姑斜眼望向他——他如今已经比她高了大半个脑袋，不再像以前那样还需要微微仰头看她了，并且已然长成了一个真正的青年模样。

　　她姿态优雅的坐下了，没有生疏，也没有寒暄，只对吴宥之道：“给我介绍一下这位先生和小姐。”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说话都是命令式的。不过有些人仿佛天生就是如此。

　　吴宥之仿佛一名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抬起手介绍道：“这位是我妹妹，是二叔的亲闺女，吴慕芮；这位是我表哥，颜开霖。”

　　然后他对颜开霖和吴慕芮道：“这位是霍文怡霍小姐。”

　　说完后，他才发觉自己说错称呼，已婚的怎么着也该是称呼为“女士”，可他下意识的，还是以为霍仙姑是位单身女性。

　　霍仙姑笑了一声：“我都是当太太的人了，还小姐呢。”

　　吴慕芮看出了吴宥之对霍仙姑的特殊之意，她只装作不知，对霍仙姑笑的甜甜的，喊了声“霍姐姐”。

　　颜开霖认出了这位“霍小姐”，因为她的丈夫是中央政府的一位大人物，而他们都是隶属中央政府的。这位霍小姐如今活跃在北平政商界与交际场，且在北平拥有颇多产业，是一位有头脑有手腕的女强人。不过他们素不相识，而他也用不着去跟个女人攀关系，于是他也只是对霍仙姑颌首微笑道：“幸会。”

　　他转向吴宥之，喊了一声“表弟”：“舞厅已经有宾客去了，我带小芮妹妹先去。”

　　吴宥之站在霍仙姑身旁，他两只手抓着裤子，手心里全是汗，点头道：“哦，好，你们先去。”

　　霍仙姑对颜开霖和吴慕芮微笑道：“我与他没什么私人话要聊，我立刻就走。你们吃你们的。”

　　听了她的话，颜开霖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和吴慕芮很有眼色的安静的吃着面前的餐点。

　　霍仙姑从自己的小包中拿出金色扁烟盒和一支细细长长的金色烟管，把烟卷插在了烟管另一头，她拿着打火机还未翻开盖，旁边“啪嗒”一声，一只手捧着燃着火苗的打火机凑了过来。霍仙姑头都没抬，涂着红色指甲油的带着闪亮大钻戒的纤纤玉手夹着烟管，把烟卷凑在了火苗上点燃了。

　　吐出一口袅袅轻烟后，霍仙姑微微侧过头对吴宥之说道：“你想让我仰着头跟你说话吗？坐下吧。”

　　吴宥之“哦”了一声，然后迈出一步，坐在了椅子上。他腰背笔挺，双手放在大腿上，眼睛盯着她手上那支长长的烟管。

　　盯了几秒那烟卷上的烟灰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赶忙将桌上一角的烟灰缸放到了霍仙姑面前，放在她不用伸长手臂就能弹到烟灰的位置。

　　他见了她，那些曾经跟在她身边鞍前马后，对她做的这些行为动作，早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成了一种习惯。

　　他想他对她还是有情有爱，只是这份情这份爱被他封存在了他少年岁月里，成为了一段甜蜜与苦涩交织的往事。

　　霍仙姑没问长沙发生的事儿，因为她见他精气神十足，绝不是真落了难的人该有的模样。她把烟管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抖落了一些烟灰下来，问道：“还回去吗？”

　　她没说是回去哪儿，可吴宥之知道她说的“回去”是指哪里。

　　他答道：“回去。”

　　她没再问话，只是一口接一口的抽烟，抽完最后一口后，她摁灭烟卷，把烟盒和烟管装进包里，然后又从包中拿出一支眉笔。拉过桌上的餐巾，她看向吴宥之：“你要是在北平待多几天，若是有空，可以去瞧瞧我女儿。”她在餐巾上写着她住宅的地址与电话号，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她四岁了，很能说会道。我和我先生对她的那些奇思妙想的问题都已经答不上来了，。”

　　吴宥之点了头：“好，过两天我就去看她。”

　　霍仙姑对颜开霖和吴慕芮道了别，吴宥之已经起了身，站在了她坐的椅子后，给她把椅子拉开来，然后目送她回了她自己那桌。

　　他把写了地址的餐巾叠成小方块，塞进了衣服口袋中。拿起刀叉，吃完了盘中已经凉掉的牛排，喝完了杯中的葡萄酒。他那颗不知因何而慌乱的心跳，彻底归于了平稳。

　　结了帐，三人去了旁边的跳舞厅。吴宥之本打算陪吴慕芮跳一支舞，哪知吴慕芮不要和他跳，而是独自坐在一旁供宾客休息的椅子上搔首弄姿、四处张望，没一会儿，她就被一位俊俏青年邀请去共舞了。

　　颜开霖邀请漂亮小姐跳舞去了。吴宥之独自站在酒水台旁，一手端着装满果汁的杯子，偶尔抿上一口，欣赏着舞池中央的摩登男女们。

　　他年轻、活泼、富有，所以他喜欢这样的新式生活，喜欢这些摩登的男男女女，让人觉得充满了活力与希望。

　　颜开霖跳完一支舞走到他身边来，问道：“怎么不去跳舞？”

　　吴宥之摇了摇头，从酒水台上拿了一杯冰镇果汁递给他：“我跳不好，就不去献这个丑了。”

　　吴慕芮跳完几支舞来了，大喊着脚疼，于是三人坐上汽车打道回府，汽车刚要拐弯驶离东交民巷使馆区范围，就听后方骤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像是在耳边响起似的，这是炸｜弹爆炸的声音。

　　汽车夫吓得踩了个急刹，后座坐着的吴宥之、颜开霖和吴慕芮顿时往前扑去，一起撞到了前排座椅背上。

　　吴宥之捂着额头，转过身从后车窗望去，就见六国饭店对面停放的汽车的位置，一辆车被炸的四分五裂了，还在燃烧着熊熊火光，它前后的几辆车也没能幸免，都被气流掀了出去。

　　汽车夫转过头连忙说道：“少爷，吴先生吴小姐，对不起对不起！你们没事儿吧？”

　　此地是使馆区，堪称是北平最安全的地方，但近两年来却发生了好几起暗杀事件。颜开霖对这事不好奇，因为今晚这事儿明日必定登报，到了明日，就知道死的是哪个倒霉鬼了。他捂着额头，对汽车夫挥了挥手：“赶紧走。”

　　汽车夫答应了一声，再次发动汽车，风驰电掣的拐了弯，朝前路驶去。

　　回到颜宅，把吴慕芮送回到房间后，吴宥之对颜开霖道：“表哥，我给你留门。”

　　颜开霖与他对视了一眼，转身就往自己房里去了。

　　吴宥之洗了澡，围着浴巾坐在沙发上抽烟。脑袋里想着刚刚的那场汽车爆炸，他见过了大屠杀的场面，算是活了这么多年来，真正见了一番世面了。这次看了这汽车爆炸，竟不像以往那样害怕了，看来人的神经是在磨难之中越磨越粗、越磨越坚韧的。

　　房门一动，是被人从门外推开了，随后是搭门闩的声音，他头也没回，知道是颜开霖来了。

　　颜开霖一身薄绸的睡衣睡裤，腋下夹着一瓶三星白兰地，来到吴宥之对面沙发上坐下，从茶几上拿过两只玻璃杯，拧开酒瓶盖就往里倒酒。

　　吴宥之吸了一口烟，略带深意的笑道：“你给我少倒点儿，我酒量不行，喝多了可就得睡了。”

　　听了这话，颜开霖果然是只给他倒了浅浅的一点酒。他见吴宥之又身上又添新伤，便问道：“你这身上新伤怎么回事？”

　　吴宥之小口抿着酒，随口说道：“还不是钱惹的祸，被人误伤了。”

　　吴宥之白皙鲜嫩，从上到下哪哪儿都生的漂亮，身体肌肉修长紧致，是一副具有力量的身材，很富有男子之美。颜开霖越是看他，就越是喜欢，可他又不想像上次那样表现出一副亟不可待的骚样，于是耐着性子假装一本正经的与他闲聊。

　　因为有这层亲戚关系在，吴宥之没像上次那样干完就无情地把他推开，最后他困的没办法了，这才把颜开霖拉起来抱在怀中，闭着眼迷迷糊糊的说道：“表哥，咱们睡吧，明天还要去医院呢。”

　　颜开霖十分怜爱的摸了摸他的脸，然后老实的抱着他不动弹了。

少年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