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正街、司门口这一带,以及紧邻的几条街道,乃是长沙城最繁华的商业地带,洋行商铺林立与此,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的,洋车夫拉着洋车,载着一些穿着光鲜的先生小姐灵活的躲避行人跑往各个目的地。
吴老狗与赵祁舒睡饱了午觉,精神奕奕的跳下汽车走进一家南正街上高档的表行,哪曾想,一进门就看见了俞文凯。俞文凯站在柜台旁正与店员说着话,门上的铃铛一响,他与店员齐齐转过了头,俞文凯对吴老狗打了招呼,又对赵祁舒微笑的点了点头。
“小俞干嘛呢?”吴老狗走近看了一眼店员手里的怀表:“表坏了?”
俞文凯点了点头道:“今天刚拿出来就不小心摔了,玻璃裂了,里头指针也不动了。”
照理来说,俞文凯是不缺钱的主儿,这样一块略显旧的怀表,看起来也并没有多昂贵,犯不着拿来修。吴老狗扫了一眼柜台里的各种手表和怀表,有口无心道:“这有什么好修的,再买一块就是了。”
俞文凯看了一眼那块怀表,放轻了声音:“这是九爷送给我的。”
解九的名号一出,吴老狗立刻接不上话了,他干巴巴的笑了一下,不敢再搭腔。赵祁舒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见此情景,脚步一转——他才不管这姓俞的,他要哭就哭,只要别让他的小五难做就行。他走到不远处的柜台,侧身盯着玻璃柜喊道:“小五,过来看看。”
得到解救的吴老狗立刻向俞文凯告了辞,与赵祁舒状似悠闲的走到了离俞文凯远一些的柜台才停下脚步。赵祁舒专心致志的看着柜台里陈列各种西洋腕表,他以为是吴老狗自己戴,故而极其仔细挑选着适合他的手表款式。
一个柜台一个柜台看过去后,吴老狗看中了一块蓝色表盘,内里镶了四颗袖珍钻石的白金色男士腕表,表链宽度适中,比大部分宽大粗犷的男式腕表要窄上一些,又比秀气的女士腕表宽一些。
他让店员拿出来,招来转至旁边柜台看表的赵祁舒,拿着表没敢抬头看赵祁舒,带了些不自然问道:“好不好看?”
甚至都没看,赵祁舒就直接表示很好看——小五从头到脚都是打扮得十分精致考究的,他看中的东西自然是好。
哪知这时吴老狗突然拉起赵祁舒的手腕,不发一言的把他的西服袖口往上推了一截,随后把这块腕表扣在了他洁白的手腕上。
这是赵祁舒是万万没想到,他不禁一愣,抬头问道:“给我的?”
吴老狗发出一声低低的“嗯”,随后就直接转过身不说话了——因为这让头一次正大光明、郑重其事送礼物给爱人的他,感到了难为情。
吴老狗在暗恋霍仙姑的时候就恨不能把洋行里漂亮的洋装还有珠宝首饰都搬去送给仙姑。但那时候他出于自卑与羞涩,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只能借机在逢年过节时以节日为名送上几件礼物聊表心意。
就在二人一个盯着腕表心里炸开了礼花,一个还在俯身假装看表缓解自己因害羞而脸红的时候,俞文凯悠然而至,搅动了这一片充满甜腻气息的空气。
“五爷,赵先生,打扰了。”俞文凯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吴老狗:“九爷那边……”
吴老狗叹了一口气,上前轻拍了拍俞文凯的肩膀,实话实说道:“小九不愿意,抱歉。”
俞文凯盯着吴老狗推门离去的背影,一口银牙快要咬碎了——那时候解九刚同他在一起时就常说起吴老狗,俞文凯从那时起心里就对这个吴老狗很不满了,解九对他一直都是个不冷不热的态度,好的时候倒也对他很好,可吴老狗一有什么事,甭管正事还是闲事,解九就会立刻毫不留恋的撇下他!这让俞文凯认为都是这个吴老狗抢走了解九对他的爱!再加上等他亲眼见到了这二人的相处模式后,更是胸口像哽了一团黑血似的,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于是才有了当年沈师长绑架吴老狗的事。
放下俞文凯在这边翻江倒海的嫉恨不提;吴老狗赵祁舒二人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二人闲逛了一会儿又买了一些东西,期间赵祁舒也购买了一件礼物赠于吴老狗。吴老狗低头摸了摸西服翻领上的胸针——是一朵玫瑰花,花瓣是红宝石雕刻的,花枝的叶子与花刺都是金色的。吴老狗看着胸针嘿嘿一笑:“你还挺会投其所好,我怎么没想到要买胸针呢?”
“我以后见着好看的都给你搜罗过来,这可是我送给你的第一件礼物呢!你可别掉了!”
虽然赵祁舒的出生不好,但也还是很有一番审美的。从军这几年过上了好日子,又在天津城安了家,经过见过了,见识到了不少衣着考究的男士。现在他自己也是衣着光鲜的,只要不掏枪,看上去就是一个斯文体面的漂亮绅士。
加上他认为吴老狗是朵娇花,特地选了一枚带刺的玫瑰,同时表示他是朵不能任人采撷的娇花。又想他穿西服夹上佩戴上这枚胸针时就能立刻想到他,把他放在胸前,时时刻刻想在心中。
吴老狗听完赵祁舒的说法,不禁有些错愕,不过错愕归错愕,他还是笑眯眯点了头。
吴老狗准备带赵祁舒去会仙楼尝尝长沙的特色菜,他家做的湘菜最正宗了。此地离会仙楼也不远,不过是走两条街的距离,待薛恒和两位保镖把他们刚刚购入的大包小包塞入了汽车内,就立马尽忠职守的围了上来。
吴老狗是个健谈的,赵祁舒在他面前也是活泼的模样。二人打得正火热,心中甜蜜,气氛轻松,二人这一路是边走边说,边说边乐,好不愉快!
及至会仙楼就在眼前不过五十米距离了,前方突然传来了一长串刺耳的汽车刹车声,从那几辆汽车中跳下来十四五个人,拿着砍刀和铁棒,气势汹汹的朝吴老狗一行人冲了过来!
九门当家的交椅并不是一直能这么稳稳当当坐下去的。陈皮就是屠了先前老四爷的满门才因此上的位,不过陈皮是个十成十的狠角色,一直以来没人敢轻易动他,有几个不怕死的,也被他找上门给灭了。
在吴老狗刚上位时,大家还都是处在观望状态,以防吴老狗的二叔,老吴五爷突然杀个回马枪回到长沙。老吴五爷手下伙计众多,分布甚广,他在长沙城上下都打点的极好,而他也是个不输陈皮的狠人,所以那些盯着吴老狗的人还是对此多有忌惮。
那些暗处的人眼看吴老狗这个小年轻当了一年的家仍是人心不稳,根基不牢的样子,于是纷纷对他出了手。直到遭遇了几次明枪暗箭后,吴老狗这才后知后觉这老五之位竟如此危险,自己的脑袋竟是从此别在裤腰带上的!
好在他二叔给他留了后手,暗中布置了一伙人为他保驾护航,把那些想打他主意的人都给悄声无息抹了脖子绑上石头沉了湘江。吴老狗倒是一直以来也没出什么大事,但也因此活的谨小慎微了许多,很少在外面闲逛,四个保镖一个薛恒成了他每次出门的标准配置,出门就坐上张启山送的少帅同款汽车——美国制造的别克牌汽车。汽车安装了防弹玻璃,车身外壳也较一般汽车外壳厚实一些。每次出门都是一直开到目的门前,等保镖围上来才会下车。
吴老狗也是个争气的,这几年他稳扎稳打,伙计扩充了不少,又培养了不少心腹,在长沙城是彻底的扎住根了,倒是很少再遇过这事儿了。
不过他此刻并没有十分慌张,因为带头冲上来的那人他是认识的——这人是一年多以前,长沙城里突然冒起的一个新秀,雷贺鸣。
雷贺鸣此人不知道来自哪里,好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他跟吴老狗年龄相当,也是同行,他身手不错,所以一出道便是大杀四方。雷贺鸣为人心高气傲,瞧谁都是一副轻蔑的嘴脸,但唯独对吴老狗另眼相看,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对手看待,还带了点惺惺相惜的意味。
而吴老狗却一直觉得这人有点傻不愣登的味道。
雷贺鸣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话,就记恨上了吴老狗,把主意打到他这老五之位上,结果失败了。吴老狗狠狠整了他一顿,让他无法再在长沙城中立足,自此后这人不知所踪。哪想到,这一年多过去了,他竟然带人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