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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勾销

老九门回忆录之长沙往事

 薛恒和保镖们都是有经验的,训练有素的从衣服中抽出了一根不长不短的铁棍来应战。虽然比雷贺鸣的人在武器上是差了点儿意思,但他们个个都是身手好的,跟他这群乱打乱砍的手下不是一个档次。

  四周的行人早就四散逃了开来,远远地躲在了各种遮挡物后看热闹。赵祁舒被吴老狗猛地推到了他的卫士身边,吴老狗头也不回的喊道:“把他弄走!”

  于副官连同卫士们立刻把他们拼命想要加入战局的师座连拉带拽的拖到了远处的安全地带,并手忙脚乱一人一只胳膊一只腿的制住了他们不断挣扎的师座,站着人群中一起围观起了战况。

  雷贺鸣的主要目标就是一个吴老狗,对其他人是绝不恋战,拿着一把银光熠熠的大砍刀照着吴老狗的面门就来。直到此时,吴老狗才大惊失色了起来,他敏捷的躲过了这要命的一刀。在如此要命的关头,竟还喊了句:“雷傻缺!你他妈不至于吧!”

  雷傻缺是吴老狗给雷贺鸣起的外号,不过这个外号最初只在吴老狗嘴里转转,不知后来怎的突然传了开来。

  雷贺鸣这人看着绝对不傻,不仅不傻,还生得相貌堂堂,是个仪表不凡的体面青年。他放着土夫子这职业不好好干,总想学那上海滩青帮的大佬,他在长沙开设堂口,广收门徒,威风了一阵。

  但这长沙城已经有了一个半截李李三爷这样的大佬了,是万万容不下一个外来户的。

  外来户雷贺鸣瞧不上半截李,因为认为半截李一个三十多岁的残废,自己去跟他比,那是既不好看,说着也不好听。雷贺鸣把九门的一个个都看过去,只瞧上了一个吴老狗。

  而吴老狗不想当什么流氓大佬,只想大肆搂钱。

  雷贺鸣瞧上他的理由有两点,一来,吴老狗与他年龄相当,手下伙计众多,能打能杀的暴徒不少;二来,吴老狗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英俊貌美的公子哥儿,但接触之后,雷贺鸣发现他是个十足的笑面虎,有心计有手段,一肚子黑水。由此,雷贺鸣认为吴老狗很有那青帮大佬的气质——温和、斯文、优雅、从容,人缘好,且从不与人正面冲突,面上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要做什么事一句话吩咐下去,手下立刻处理的漂漂亮亮干干净净,虽有恶名,但本人却让人如沐春风,这简直就是他心中理想的大佬的形象。

  青帮大佬是什么样,他没见过,只是听人说过,但自此成为了他的信仰,十分崇拜!因此,最初的雷贺鸣是想与这位有大佬气质的吴老狗深入结交一番。

  但吴老狗并不想与他深入结交,在与雷贺鸣接触过几次后,再见他来了就找各种理由躲着。后来等“雷傻缺”这外号传到雷贺鸣耳朵里的时候,道上的人早就叫开了!

  雷贺鸣那叫一个恨,心想老子拿你当个人物看,你他妈拿我当傻子!是可忍孰不可忍,这一口气咽不下的雷贺鸣就对他出手了,在长沙城放言道吴老狗这个平三门五爷之位要易主了!接着就去把他的盘口搅了个一团乱,让没把他放在眼里的吴老狗损失了不少人手和钞票。

  就在雷贺鸣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当上雷五爷的时候,哪知吴老狗竟带了一大票能打能杀的暴徒奋起直追,把他那所谓的门徒打的是四处乱逃,最后竟是成了一盘散沙,全军覆没!紧接着吴老狗又放出话——谁敢跟雷贺鸣干,老子就让你们没饭吃!

  跟着雷贺鸣的人本都是靠下地吃饭的,无奈自己老大心思没在这本职工作上。那与吴老狗交好的解九也给自家伙计下了令——见到雷贺鸣的人就赶,也不收他们的明器。

  此事一传出去,往后只要是九门中的伙计,一见到他们就像赶苍蝇似的往外赶,也不再收他们手里的货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儿是越传越远,竟是弄得在湖南境内夹喇嘛都没人找他们了!无奈之下被断绝了财路的雷贺鸣只得离开了湖南另谋生路!

  雷贺鸣一听“雷傻缺”这名儿,立即暴怒,拿着刀就追着吴老狗砍:“吴小狗,你把老子逼得走投无路!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吴小狗,这是雷贺鸣对吴老狗的反击,但吴老狗并不在乎,反而觉得怪有意思,毕竟比“老狗”要好听多了!

  吴老狗不想打架,他认为自己怎么说都是个体面人儿,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怎么能在大街上跟人打架呢?况且,赵祁舒送的领带夹还没捂热乎,万一碰掉了,不仅对不起赵祁舒,他自己都心疼。而且他现在很喜欢置办行头,非常臭美,今日这身西服是他十分喜爱的一套,他也舍不得弄脏。

  左躲右闪就是不应战的吴老狗以对雷贺鸣此人初步的了解来看,他决定采取激将法,他又一后仰躲过雷贺鸣的攻击,喊道:“你一个拿刀的欺负我一个赤手空拳的,真让人看笑话!”

  雷贺鸣一听这话,果然中了计,他头也不回的吼道:“全部停手!”

  雷贺鸣的人多,吴老狗的人少,身手再好也讨不了好,薛恒和保镖都挂了彩,浑身鲜血淋淋的;雷贺鸣的手下也没占上风,也被打得在地上爬不起来。雷贺鸣一放话,手下果然都停了手。

  雷贺鸣让人扔了把刀来,接住后往吴老狗那头一扔:“老子不欺负你!我告诉你,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衣冠楚楚的吴老狗站在远处不去捡那掉落在地的刀,他摇了摇头:“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谈。”

  雷贺鸣看吴老狗这一副面目平静的样,登时就举起刀指着吴老狗:“不谈,此仇不报,我枉为人!”

  吴老狗不动声色与不远处的薛恒对视了一眼,然后移回目光,十分镇定的对雷贺鸣说道:“先前你让我损失惨重,我没要你的命,只让你离开长沙。你这样做,不讲道义!”

  “你讲道义!你讲道义把老子逼得不得不离了湖南!”

  “你搞清楚,当初是谁先动的手。”吴老狗打量了一下雷贺鸣,轻描淡写说道:“再说了,好男儿志在四方嘛,看你这样儿,混得也不比在长沙差嘛!”

  雷贺鸣此刻也是一副西装打扮,裁剪精良,体贴合身,他个子与吴老狗相当,二人都是一副高挑身材。只是他此刻提着一把大砍刀,跟远处一派平静的吴老狗相比,浑身充满了戾气,他非常暴躁的吼道:“你不要再跟我唧唧歪歪!刀,捡起来!”

  “你非想要我的命?”

  “你必死无疑!”

  雷贺鸣看着吴老狗这八风不动一派平静的模样,不由得突然心里打突了起来。他是亲身经历了吴老狗手段的人,这人都有后手,于是雷贺鸣立刻对手下喊道:“把他的人给我看住!一个都不许走!没我的命令,你们一个也别过来!”

  周围的人群围得是严严实实的在看热闹,连个空隙都没有,他们这几人被圈在了正当中,薛恒那边一有动作,立刻就被雷贺鸣的人围住了。

  吴老狗见此情景,只得应战。他伸手一颗扣子一颗扣子的解开西服外套,再把里面配套的马甲脱下,接着取下领带,一起丢给了一位身上还算干净的保镖。

  他解开衬衣领口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挽起了衬衣袖子,俯身捡起了刀拿在手里掂了两下,说道:“好,我想跟你好好说你不愿意,既然你非要这样,那就看看今天你和我,谁的命更大!”话音刚落,他双手握住刀,以开天辟地之势朝雷贺鸣冲了过去!

  雷贺鸣没想到他会先发起进攻,匆匆双手握住刀把横在脸前格挡吴老狗这重重一击,他使了全身力气猛地往前一推,吴老狗不由得踉跄后退了两步。雷贺鸣随即举刀向吴老狗的脑袋顶劈了下去!

  吴老狗侧身向后一仰,躲过了这要命的一刀,长长的砍刀刀尖仍然从他锁骨处一直划到了腰腹。

  全身紧绷的吴老狗此时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动作飞快的转身,改为单手拿刀,一刀横劈至雷贺鸣的腋下。雷贺鸣穿着深色西服,看不出伤势,没几秒钟,鲜血就沿着他的西服下摆稀稀拉拉往下滴落了下来,他所到之处的地面上滴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被卫士们制住的赵祁舒看到吴老狗的白衬衣被鲜血染红了一半,登时就红了眼,甩开卫士们的钳制突破重围。于副官见他把枪都拔出来了,立刻不管不顾的握住枪管夺下了枪。几个人合身扑向了这个怒发冲冠的师座,于副官坐在地上紧紧抱住赵祁舒的双腿,仰起头急急劝道:“师座!不能动枪啊!动了枪这事儿就大了!万一见报,您受到舆论指责,可要受处分的!这儿是吴先生的地盘,您别担心!要是吴先生打不过,我立刻去帮忙!您千万别冲动!”

  旁边的人看到了,也有那大胆的出言劝道:“军爷,江湖事江湖毕,你们当兵的就不要插手了,好好看着吧!”

  放下这边还在拼命挣扎的赵祁舒不提,那边吴老狗和雷贺鸣正打得是难舍难分。

  这是雷贺鸣第一次与吴老狗面对面的交手,在此前,他从未见吴老狗亲自动过手,之前吴老狗带人去砸他堂口时,都是一副悠闲的样子坐在远处干净的椅子上看。

  此刻他不由得开始兴奋起来,毕竟当初他是很欣赏吴老狗的,整个长沙城只有一个吴老狗能配当他的对手。雷贺鸣对他既欣赏又忌惮,两种心情相加,竟有那么一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尤筑清教给吴老狗的都是近身搏斗术,所以远距离的打斗吴老狗并不擅长,雷贺鸣看出了这点。便对他穷追猛砍不给他离开自己攻击范围的机会,立刻就占了上风。

  此刻吴老狗已经被划了好几刀,但好在他灵活,几乎都险伶伶的躲过了,身上的伤口其实都不算太深,只是流着血看着吓人罢了。吴老狗躲了几下,想着这样下去迟早要被雷贺鸣砍死街头,他飞快观察着四周的环境,盯上了不远处的商铺廊下的石柱。他立即扭转方向飞快跑了过去,雷贺鸣自然是紧追不舍。

  吴老狗一脚蹬上柱子,借力在半空中转了个身,他抬起一条腿,以全身力量从上往下狠狠的砸向雷贺鸣的肩膀,把雷贺鸣压得一下子跪倒在地,手里的刀“哐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吴老狗一脚把刀踢得远远的,回身喘着粗气对雷贺鸣说道:“差不多就得了。”

  雷贺鸣也快耗尽了力气,但心中仍有执念,不打败吴老狗他咽不下这口恶气!吴老狗见他又要作势起身,便迅速上前扯住雷贺鸣一条胳膊和手腕往反方向狠狠一拧。

  围观群众只听到“咔嚓”一响,跪倒在地的雷贺鸣发出了一声惨叫。

  吴老狗不慌不忙俯身拉起西服裤管,从小腿上的绑带刀鞘上拔出匕首,反手握住站直了身。

  这雷贺鸣一条胳膊脱了臼,手腕被吴老狗掰得骨了折,还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吴老狗站在原地等着雷贺鸣冲过来,照着他胸口就是一脚,雷贺鸣又被这一脚踹倒在了地面,他表情扭曲的捂着胸口发出一声呻吟。

  吴老狗这会儿一张脸还是干净的,只是出了汗,显得脸蛋白里透红的。他头发上的生发油抹得多,此刻仍然纹丝不动的服帖在脑袋上,光看脖子以上,还一副体面的面貌;再往下看,被血浸透了的白衬衣变成了鲜红的衬衣,紧紧的贴在了身上,显出了他颇具力量感的肌肉线条。

  他走上前伸出一把揪住雷贺鸣的衣领把人提得半坐了起来,一手握着匕首就朝雷贺鸣的太阳穴插去,雷贺鸣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吴老狗,也不作挣扎,心中做好了准备——死在吴老狗手中,他认了。谁叫他技不如人,手段心机就连打架都输给了他。

  听到周围人的惊呼声,他闭上眼睛准备等待死亡的来临,哪知匕首的刀尖刚碰上他的太阳穴,他只感觉钻心一疼,便再没了别的感觉,他缓缓睁开眼,只见吴老狗已经站起了身,垂着眼皮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说道:“雷贺鸣,之前我就没想过要你的命,现在也不想要。我们之间的恩怨,到此为止。”说到了,吴老狗对远处的赵祁舒招了招手,然后又扭头对雷贺鸣道:“不过你还要再来,我不会手下留情。”

  雷贺鸣傻了眼,望着面无波澜的吴老狗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下们赶紧上前来搀扶起他,劝道:“少爷,这儿不是我们的地盘,您要出了事,我们怎么跟先生交代啊?等他去了天津,我们把这小子——”

  “闭嘴!”雷贺鸣转头朝他手下一瞪眼。

  这会儿肚子又饿身上又疼的感觉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但他强忍着疼,保持风度,不想在外面暴露自己的怂样。赵祁舒甩开卫士跑了过来,一双手犹犹豫豫的伸在吴老狗身前不知所措,想搀扶他却又不敢碰。吴老狗身上一片红,完全看不出伤口在哪里。

  吴老狗对他微微一笑,声音有点儿发虚:“没事,都是皮外伤。去吃饭,我饿死了。”

  赵祁舒一听他居然还想着要去吃饭,气得恨不能敲开他的脑袋看一看装了些什么,他一张脸沉了下来,干脆的一把握住吴老狗的手腕就把人往前拉,边走边道:“先去医院!一顿不吃饿不死你!”

  “你知道医院在哪?”

  赵祁舒脚步一顿,回头道:“你说!”

  吴老狗扭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个手下,个个都受了伤,他转回头对赵祁舒道:“你让你卫士去跟汽车夫说一声,让他去请个医生来,我们去会仙楼边吃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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