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的筹码

行刑当天，万人空巷，楚浩天整个人披头散发地瘫坐在囚车里，被押往西门刑场，跟街的百姓纷纷往楚浩天身上扔准备好的菜叶、鸡蛋，嘴里叫骂道：“不忠不义，活该。”

成思站在酒楼上，看着毫无反抗意识的楚浩天，心急如焚。

“他为什么不反抗？”

穆珏一脸凝重道：“因为他的四肢已不能动。”

成思不可置信地惊呼道：“怎么可能？”

“圣上出尔反尔判了他死罪也罢了，为何对一个临时之人用如此极刑。”成思质问穆珏道

听着成思口中的大逆不道之言，穆珏赶紧捂住成思的嘴道：“你这丫头，说话怎么没轻没重的。”

成思挣脱开穆珏的手道：“我说的有错吗？为国君者，重信尊民，然臣服民亲，可成王做得太过分了。”

穆珏劝不住成思，叹息道：“临其位，思其事，有些事到最后你才会真正明白。”穆珏想起昨晚天牢里那一闪而过的熟悉背影，忧心忡忡，只希望这一切当真是自己多想了。

成思见父亲这么说，便无力再辩驳，她确实不懂权势的勾心斗角，她现在只关心一个人，那就是楚乐，他现在怎么样了？

成思一口气跑到精武王府的时候，精武王府已成了一座诺大的空壳，连小栓子都不见人影，府中像被洗劫一空一般，值钱之物大多消失不见，楚乐则也像囚徒一样，在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成思在外面声嘶力竭的呼喊也不回应。

“楚乐，我今天就给你耗这了，你不开门我就不走。”成思扯着嗓子吼道，言罢，就坐在书房外的石阶上，一副耗到底的架势。

“楚乐，去见你父王最后一面吧，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嫌隙让选择让他众叛亲离，但是我知道，你始终是在乎他的，我甚至都觉得你在后悔是不是？”

“虽然你一肚子坏水，但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楚乐，你要知道有些事一旦错过就真的没有办法再弥补了。”

成思就背对着房门坐着，正不厌其烦地絮絮叨叨的时候，“吱”的一声，背后的门就开了，成思欣喜地站起身来，却看到一个仿佛被掏空的楚乐，心疼道：“楚乐，你……”她想问，你还好吗？可是他明明看起来那么不好。

楚乐挤出一丝笑道：“你不去看热闹，却跑我这里来念经，瞌睡都被你吵醒了。”

“楚乐，他是你父亲。”成思讨厌楚乐的故作镇定，讨厌他的佯装不在乎，明明已经受到伤害，将自己推得再远，也还是会难受。

仿佛是为了印证自己不是在强撑，楚乐缓步走下台阶，安抚着成思的脑袋道：“是我将他推至这一步，我便不能后悔。”现在后悔，只能让他感到恶心。

“这是退婚的书函，以后我们不用再见面了。”楚乐从怀中掏出满是褶皱的书信放在成思的手中，转身便又要进屋。

成思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楚乐这么说，一股浓烈的委屈立马奔涌上来，手下意识地拉住楚乐的衣襟，强忍着哭腔道：“楚乐，让我留下来陪你吧。”

楚乐没有回头，轻轻挥开成思的手，漫不经心道：“你走吧，我想静一静。”于是便又把门关上了。

成思怔忪地看着紧关的门出神，那一刻她仿佛看到有一扇为她而开的心门将她永远地关在了门外。

成思回去的时候，街上原本蜂涌的人群早已散去，想必行刑这场表演也早已结束，成思漫无目的地晃到西门刑场，空旷的刑场被打扫得很是干净，没有一丝血迹遗留，成思却闻到浓郁得让她作呕的腥味，她只得仓皇而逃。

成思魂不守舍地来到白浅的后山，却见到一个喝得烂醉的白浅在院中舞剑，一边还放肆地大笑道：“你看到了吗，你看到了吗？我还是打败他了，我打败他了。”

看着白浅毫无章法的剑法，成思散去的六神迅速归位，如此不加节制的剑法迟早会伤到舞剑人本身。

成思抽出腰间软剑，从旁击落白浅的剑，手中的剑落地，白浅已虚软地往下倒，成思赶紧上前接住。

“白浅，你怎么喝得这么醉？”以前白浅虽偶尔醉酒，却从来没想这样狂性大发过。

白浅看着眼前模糊的面孔，惊喜地捧住成思的脸道：“你后悔了是不是？你回来找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到最后，你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然后紧紧地抱着成思，夺取似地狂吻着成思。

成思不知怎么，竟有些排斥白浅这样的亲昵，奋力将他推开，有些喘不过气地说道：“白浅，你冷静一点。”话音未落，又被白浅死死抱住。

“相因，我错了，对不起，你不要离开我，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白浅的低语呢喃，明明那么温柔亲昵，成思却觉得像突然在耳边炸开的轰鸣，因为声音太大，她一时竟什么也听不到，四肢也动不了，像一个木偶人一样任由白浅抱着。

良久，成思将伏在自己肩上睡着了的白浅扶进屋，平放在床上，坐在床边久久地凝视着他的容颜。

而醉酒的白浅，嘴里一直喃喃地叫着一个名字，相因。

成思苦笑道：“你还是忘不了她，又何苦这样为难自己呢？”于是站起身来，给白浅盖好被子，轻轻地吻了他的眉心道：“再见，白浅。”便关门走了。

成思离开白浅的住所之后，却发现自己觉得痛得麻木地心竟开始渐渐回暖，甚至开始如释重负起来，与其将自己削得尖锐地往他心里钻，不如圆润地滚出来。

“你来了？”楚乐醉眼惺忪地看着来人，面无表情地问道

“看样子，好像你一直在等我。“来人踢开地上的酒坛，从容地坐在凳子上，凝视着背靠墙坐在地上的楚乐。

“你不是很恨楚浩天吗？恨他偷走了你本该的人生，想着让他一无所有吗？怎么，现在一切如愿了，不开心？”

楚乐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我是恨他，这恨也永远不会消散。”

至于为什么会恨他，楚乐扪心自问道，不是因为他置换了自己的人生，而是因为，自己曾经将他当做真正的父亲对待过。

来人微微一笑道：“可我在你脸上可没看出一点高兴。”

楚乐笑了笑，道：“我只是在想或许以后再也喝不到你酿的桃花酒了，有些难过。”

闻言，来人从腰间取下一壶酒，起身递与楚乐，楚乐接过壶盖仰头就喝。

“不怕酒有毒吗？”

楚乐拂袖擦拭嘴角道：“美好的东西，即使带毒也让人感到几分甘之如饴。”

来人开怀地笑道：“如果是二十年前，我白浅一定结交你这个朋友。”

楚乐笑而不答，只是继续品着白浅递与他的酒。

“对于二十年前的事，你就一点不好奇。”白浅眯缝着眼看着在他面前显得过于冷静的楚乐，他应该在他面前显得癫狂才对。

“你来不就是告诉我这一切事实的真相，然后欣赏我后悔不已的样子吗？”

白浅冷笑一声。

“看来你要比凌轩聪明很多，他现在估计还在庆祝自己除去了楚浩天这个心腹大患。”

楚乐抬头看着白浅道：“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你这么恨楚浩天，居然能设计让他的亲生儿子来处决他。”

白浅站起身，缓步到楚乐面前，蹲下来和他直视道：“我只是想让所有对不起我的人，体验一下被挚爱之人背叛和抛弃是什么滋味，让他们尝尝人生被操控的感觉。”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灵魂都被掏空了？”

楚乐撑着手顺着墙壁站起身来，身体因为醉酒微微摇晃了一下，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白浅道：“那你的灵魂现在都补齐了吗？”

白浅同样站起身来，道：“灵魂？我早就不需要那个东西了，现在我只想要权势，让所有人顺从自己的权势。”

楚乐不再和白浅玩这种无聊的游戏，直接问道：“二十年前，是你将我和凌轩掉包并非你一直给我说的楚浩天？”

“既然你都已经知道，又何必一定要在我这里得到答案。”

心中的答案像盖章一样被证实，楚乐心中的块垒反而消散了，霍然道：“也难为你为此策划布置了二十年。”

白浅亦笑，只是笑得空洞和凄厉，心道，当初掉包，他又何曾想过报复与二十年后的今天，当时的他只想和相因重新开始，养育一个不是楚浩天的孩子，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杀了我？”白浅问道

楚乐坦然地摇摇头

“为什么？这天下原本可都是你的。”

“因为我觉得让你活着或许会让你更难受。”对于只带着仇恨而活的人，死反而成了解脱，一如此刻对他而言。

白浅闻言，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笑得不可抑制

“你倒还摆出高姿态了，你可不要忘了，这一切可都是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临时变卦，连那凌轩估计都要成为你剑下孤魂了。”

楚乐不置可否，沉默一阵算是默认了自己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只想你遵守之前的承诺，保全穆府所有人。”

白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挑眉道：“我差点忘了，你这么做可都是为了成思那丫头，可好像这襄王有意，而落花无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