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乐醒来的时候,房间里漆黑一片,自己的左手被什么压着,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却听到身边浅浅的呼吸声,是成思,楚乐这才想起白天发生的一切,原来梦中和成思长得一模一样的大猎狗真的是成思,想到此,楚乐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颚,隐隐还有些痛,看来真的不是做梦,思及此,楚乐的笑又不由自主地浮在脸颊,才下的决心又开始动摇,真的好想把她留在身边。
楚乐用左手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成思的脸,这是眉毛,不似其他闺阁女子的细长柳叶眉,略显得浓黑,带着几分侠气;这是鼻翼,真挺,鼻尖却小巧圆润;这是双唇,楚乐想起凤冠霞帔的成思,那是她第一次涂抹胭脂,微微含笑的红唇像极了雪上红梅。
楚乐的手,久久徘徊在成思的双唇上,确定成思确实睡得很死,便慢慢地凑近,隔着自己的拇指,轻轻地吻了一下成思,轻声道:“你尽管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要你像我一样,知道得太多,不自由。”
正当楚乐想再偷一点时光继续装睡的时候,成思也慢慢醒了,同样看着黑漆漆的四周有点搞不清楚状况。
“你醒了。”黑暗中旁边传来楚乐的声音,成思这才想起楚乐醉酒的事,猛然坐起来道:“现在什么时辰?”
“大概三更了。”
“我们怎么睡了这么久?”
楚乐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成思摸黑就想下床走,结果被楚乐拦住了
“你想当夜游神吗?我父亲被抓走之后,后院的猎狗便散养在院中了。”
听到此话,成思又好好地坐回去了,现在自己出去确实是一块肥肉扔进了狼窝了,于是大致感受着楚乐的位置,干瞪着他道:
“还不是因为你。”
楚乐仿佛看到成思表情一般,忍者笑意道:“怪我,都怪我。”
成思认命地继续躺在床上,双手抱胸,眼观鼻鼻观心。
隔了一会儿楚乐认真地问道:“成思,以后你还会想起楚乐这个人吗?”
不似平常的随意散漫,也不故意伤感,而是带着几分诀别的味道,这让成思感到不安,于是故意玩笑道:“谁要想你啊,变脸跟翻书一样的人。”
“是吗?”
“当然是了,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什么都不跟别人说,都在自己肚子里计量好了的人。”
楚乐开始不说话。
长久的沉默让成思变得不确定起来。
“楚乐,你到底怎么了?”成思转过身努力想要看清黑暗中楚乐的脸。
楚乐有多庆幸现在成思看不见表情,不然所有的就都泄露了,于是调笑道:“没什么,只是想到自己娶回来还没过门的媳妇儿转眼就跟别的男人好了,感觉有点心酸。”
楚乐本只是想转移成思的注意力而已,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成思细想自己本带着目的嫁进王府,楚乐却丝毫没有怪罪自己,还容忍了自己的质疑,虽然她未过门,可全京都的人都知道她是楚乐的小王妃,自己确实许多事做得太欠考虑了,于是认真道:“楚乐,对不起,我好像总是太自私了,之前在苗疆是,为你父亲的事是,包括现在也是,我总想着自己却一次次把你往风口浪尖上推。”
楚乐笑了笑,准确无误地扣住成思的肩,让她和自己继续平躺在床上,道:“觉得歉意的话,就把洞房花烛夜补回来吧。”
成思浑身一僵,正要哆哆嗦嗦地拒绝的时候,却听到楚乐的笑意
“逗你的,这么瘦的肉,我可吃不惯,陪我睡到天亮吧。”然后便被拥入怀中,一个带着珍惜的怀抱。
成思感动地往怀里靠了靠。
“等我父亲的事情解决了,我会请示成王昭告天下,还你自由。”
成思更加羞愧难当,转头对着楚乐道:“这段时间我会尽量少见白浅的。”
楚乐捏了捏成思的脸颊,道:“我们还真成了‘一夜夫妻’。”
成思感觉自己整个连都变得滚烫,也不知是被楚乐的话外之音臊的,还是被这亲昵的动作羞的。
两人白天睡了一整天,到现在已是全无睡意,在黑夜里都睁着眼睛,只是成思看着黑暗中的虚无,楚乐看着黑暗中的成思罢了。
“给我讲讲你小时候吧。”
其实成思很早就想知道了,只是因为知道以前的楚乐一定不会说,至于为什么觉得楚乐现在会说,成思只知道,感觉。
果然,楚乐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成思点了点头,但想着楚乐又看不到,于是重又说道:“说实话,楚乐你是我仅有的两个朋友中的一个,小时候我太淘了,那个绣花刺绣的小姐不喜欢和我一起玩,而那些纨绔少爷也只会叫我野丫头。刚开始,我是挺讨厌你的,觉得你是个两面人,是个躲在阴暗里的人,可是相处下来,你在我心中和刚开始印象一样,可莫名的,很合我的脾胃,我很珍惜你,这个朋友。”
成思的两个朋友中的另一个便是钱莱,但成思在说楚乐的时候,却自动将他排在了钱莱的前面。
楚乐听到这肺腑的告白也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但确定的是,他也很珍惜她,虽不是作为朋友。
“其实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零星的一些都是在下人那里听到的,我的母亲在生下我一年左右就去世了,然后我就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长大了。”
楚乐说到此处便停了下来,他开始想另一个问题,如果当初没有掉包,他也不过是一个人在另一个或许稍大点的院子长大罢了,这样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那他又在计较什么?或许只是不爽有人随意更改他的人生,可他现在却也还是甘之如饴。
成思问道:“那你知道你母亲是为什么去世吗?”
楚乐轻轻说了声:“可能是因为生病吧。”
“那你父亲为什么不愿见你?我总觉得他是疼爱你的。”成思想起楚浩天虽然不苟言笑,但那次将剑刺入他自己胸膛的一幕成思现如今都还觉得历历在目。
楚乐笑了笑:“疼爱吗?或许吧。”
“小时候不懂事的时候还会去争宠,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自己本该一个人。”
成思不由得想到自己,比楚乐幸福多了虽然自己母亲在自己出生时难产死了,可是父亲却为此特别纵容、宠爱自己。
楚乐见成思久久不说话,以为是睡着了,也眯着眼享受这捡来的美好时光,右手却突然被温暖柔软的小手握住。
“楚乐,你不是一个人。”
楚乐默默握紧这道黑夜中的光,可光,又怎是用手能握住的呢?
成思果然说到做到,后来两天再没去找过白浅,乖乖呆在精武王府,扮演着一个好王妃,因为精武王回来了。
精武王回来的时候,成思正在和楚乐吃早饭,因为前一天睡了过去没有进食,成思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所以当成思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身戎装的精武王一口包子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吓得楚乐又是喂水又是拍背的也没有咽下去,后来还是精武王雄浑的一掌才拍下去。
这还是成亲后成思第一次见到精武王,想起自己上次差点被他捅死就紧张得直哆嗦:“精……精武王。”成思觉得自己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感觉精武王的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成思还以为是精武王发现自己是上次救楚乐的人,于是偷偷地瞥了一眼,却发现精武王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不可思议中夹杂着一丝惊喜,成思不由在心里暗骂道:“混蛋,我是你儿媳啊。”感觉精武王伸出的手快要碰到自己你手肘的时候,成思款步挪到楚乐身旁挽着他的手道:“刚刚都兴奋过头了,忘了该改口叫父亲大人了。”楚乐回握着成思的手,对着精武王带着三分笑道:“父亲,这是成思,你的儿媳。”精武王这才回过神来,不自然地收回自己伸出去的手,果然都是穆家的女儿,眉眼中竟然那么相似,可再相似,这世间也再不会有第二个她。
“你就是穆珏的女儿穆成思?”精武王隔着一张桌子坐在成思和楚乐的对面问道
“小女穆成思再次拜见父亲大人。”然后微微欠身,回了一个落落大方的礼,仿佛之前被吓得噎住的是另一个人一样。
精武王看着成思的款款有理,对成思灵敏的反应心里亦是欣赏不已,她果然配当他精武王的儿媳。而楚乐全程都在悄悄地观察精武王,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自己父亲对那名女子表现出如此大的好奇心,之前暗中安排了好几名女子,不是一位都没有留下来,而是根本没正眼瞧过,但他刚刚确实在自己父亲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激动,虽然很快平静下来,但他还是擦觉到父亲看成思时,眼里隐隐表现出的眷念。
精武王满意地对成思点了点头道:“精武王府就交个你们两个了,你们要相互扶持。”然后叫楚乐跟着自己出去了,成思见他们走远才松懈下来喝一口水道:“终于知道这楚乐的花心遗传谁的了,这精武王居然连自己的儿媳都不放过,要怪只怪自己太难自弃了。”说完自己都被自己最后一句话恶心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然后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便从王府后门溜了出去。
第二天天一亮楚乐便将成思送回了穆府,在回去的路上却遇到刚从皇宫里回来的穆珏。
“楚乐,有些事我想和你谈谈。”
楚乐跟着穆珏来到穆府祖坟的山林后,看着墓碑上刻着的“爱女穆相因之墓”心平静如死水。
“给她磕个头吧。”
楚乐木然不动。
穆珏不由有几分生气道:“楚浩天没有告诉你,你母亲是谁吗?”
楚乐转过身看着穆珏道:“他不仅没有告诉我我母亲是谁,连我父亲是谁都没有说过。”
穆珏被楚乐这句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在说什么?”
楚乐指着墓碑一字一句道:“我在说,这个人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穆珏怒级,挥手一掌诓在楚乐的脸上,气得发抖道:“你怎可对你生母如此无礼。”
楚乐极为淡定地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等着穆珏的下文。
穆珏看着楚乐一副浪荡子的模样,怒极反笑道:“罢了,罢了,当年你父亲认为她不忠,逼得她离开京都,那便和你们精武王府再无半点瓜葛,如今我带你来,也不过想让她看看她的儿子罢了。”
楚乐对着穆珏道:“你该带来的确实不是我。”然后转身便走
穆珏看着楚乐决绝的背影,叹息道:“去天牢看一下你父亲吧,或许能再见的机会不多了。”
楚乐没有丝毫停顿地继续往前走。
穆珏蹲下身来,仔细地将穆相因坟上的野草除去,擦拭着她的墓碑道:“小妹,对于当年你真的一点都不后悔吗?”
“哥哥还是食言了,终究没有护住他。”然后为墓碑抔了一抔新土,便也转身离开了。
当夜,夜深人静,楚乐出入无人地进入了关押楚浩天的天牢里,看着威风尽失,沦为阶下囚的楚浩天,楚乐的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却还是扬着嘴角对着楚浩天说道:“这里没有王府住来舒服,可还习惯。”
楚浩天站起身来,拍了拍黏在身上茅草,潇洒道:“拆掉了不必要的高度,住起来竟有几分温暖。”
楚乐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然后从怀中拿出一枝开得极艳的桃花。
而精武王所有的从容自在在看到这一枝桃花之后都化作一汪春水般的柔情,温柔缱绻地久久瞩目着如某人胭脂一般的桃花。
楚乐在旁边看着陷入某种漩涡的精武王,那种沉迷仿佛随时都可能跟着那股楚乐看不见的虚幻消失一样,楚乐不禁惊慌地将桃花又收回衣袖中道:“就这么喜欢桃花吗?都快死了记挂的都还只有桃花。”
楚浩天知道楚乐的意有所指,声音飘渺地说道:“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就是桃花,看似清冷的女子,却总是喜欢热闹,连喜欢桃花,也只是因为觉得它开得热闹。”
楚乐讥讽道:“你该知道她不是我的母亲。”
楚浩天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这一切了?”
“我只想知道当年到底是谁调的包?”楚乐开始有些急切
“知道了又能改变什么吗?”楚浩天问道
楚乐被楚浩天的话给堵得说不出话来,知道了能改变什么?心里还在期盼当年调包的不是他,然后便能顺理成章地原谅他吗?
“不可能会有改变,我只是想知道事实真相而已。”楚乐辩驳道
楚浩天上前一步,拍着楚乐的肩道:“有时候知道事实只会伤害自己。”楚浩天想起昨晚见过的那个人,才终于明白,原来一张复仇的网早就将他身边的人网的密密实实的,如果可以,他希望只有有一个漏网之鱼。
“你这是关心我吗?”楚乐看着楚浩天问道,心中也因此隐隐带着点期待,楚浩天确实篡改了他的人生,可却也给了他一些他连奢想都没有源头的东西。
“我能再叫你一声小乐吗?”楚浩天嗓子有些发干的问道。
这两个字太久没有念,竟绕口得很。
听到那声小乐,楚乐震惊地双手都在震颤,心里却一团乱糟糟的,小乐,还是很小的记忆中听到他这样唤过自己。
这两个字太久没听,竟刺耳得很。
“知道我不是你亲生儿子,所以便不再这样唤我吗?”楚乐的声音尖锐而咄咄逼人。
楚浩天不答。
楚乐继续逼问道:“因为不是亲生,所以装不出亲昵是吗?既然如此,此刻又何必做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你这样真的很让人作呕。”
“是因为觉得愧疚,因为贪心,因为想弥补自己亲生的孩子,所以将错就错,整个人变得不安。”
听到楚浩天的回答,楚乐不可抑制地大笑起来,在空荡荡的牢房里显得凄厉刺耳。
“所以今天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楚乐面容狰狞地对着楚浩天吼道
“这或许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我只是有一事求你。”
终于听到不可一世的精武王这样低声下气地求自己,可楚乐并没有预期的快意,而是从内心深处涌出涓涓血意,让他根本无力开口说话,正当楚乐还在努力试着开口的时候,楚浩天却突然转身直直的跪在楚乐的面前,楚乐原本轻轻摇晃的心房轰然崩塌,他想要的都实现了,可他却变得越来越恐慌。
跪着的精武王收起了他所有的傲气,不像一名战无不胜的将军,不像一位威严决断的王爷,而像是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者一样,声音恳切道:“若你要执掌天下,能否保全凌轩,他什么都不知情。”
楚乐内心苦笑道,原来还是血肉相连的比较重要。
楚乐咽下嘴里的涌上来的腥味,此刻的他早已不知道自己之前一直坚持的到底是什么,报复的又是什么,根本不能思考,天下,他要这冰冷陌生的天下何用?
“我答应你。”然后转身就走
“记住青琥不要交给任何人,或许它会在关键时刻救你一命。”
“楚乐,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楚浩天在身后急呼出声,楚乐终还是他养育了二十年的孩子,或许在心中早已将他当做了孩子。
而楚乐听到最后一句话,脚步微微一顿,便又快步出去了,心道,自己真的是一个人容易满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