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换温柔（十二）

马哲有一点特别好：他从不会刻意绕开关于我爸的话题。

可能是因为他就是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虽然彼时也只是灵光一闪，然后仍然是我一个人去面对扑面而来的凄风苦雨。但，他曾经是以那样的方式参与其中，见证了我当下的所有狼狈不堪与无助，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承接了我失控的奔涌的情绪，给过我最纯粹没有目的性的安慰，他就不再是毫无意义的一个人。

他是给我托底的人。在我极速下坠之际，给了我一点温柔的弹性与缓冲。我以为我会粉身碎骨的，但他是我的创可贴，也是我的红药水。

人是有磁场的，是吧？我觉得马哲天然就带着治愈功能，他的气场就像温泉一样，当你被他包围，闭上眼睛，你就即刻放松，放下一切，万般自在。

他手臂收一收，像安抚一个几岁的小孩子。

我往他怀里缩一缩。

想起来也觉得诡异，那几年不知道是冲撞了什么，一年三百多天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医院度过的。

马哲摸摸我的头发。

是，就像这样。

我爸里里外外陪着我，排队挂号，看病，拿药，做皮试，占座位，没有一刻稍离。到护士来了扎上了针，自己才能稍微休息一下，还得在治疗室人不多有空座的情况下，在我旁边闭目养神一会儿。

要是人多，没有家属位子可以坐，我爸就出去转转，抽根烟，然后去医院附近的小店转悠转悠，给我买热果汁、小蛋糕、糖炒栗子回来。

奶油香草水果甜甜的香气，和我爸身上那件旧棉服有点油烟的味道，都安心又温暖地治愈着我。

那个时候只觉得只要有我爸，什么事情都不会是问题。我只要依靠在他肩膀，这个世界就是被驯服的，它始终对我和颜悦色。

并没想过，也没料到，我爸需要依靠的时候，我还没来得及成长为他能放心靠着的，强大又勇敢的人。

我爸的早早离世，其实不是我最大的遗憾。我最最放不下，也想不开的，是自己何以如此无能，怯懦，弱小，不能在我爸痛苦的时候像他保护我一样，像一堵墙一样为他挡住风雨。1

这是我最大的遗憾。我很难说服我自己说，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我就是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我爸的女儿不是这样一个什么都不会做做不好的我，或许事情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我要尽力、勇敢、主动、不逃避地，去对马哲好，去爱他。

去成为他也可以放心依靠的人，而不是他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