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好在输液室还算清静,还能够找到两个并排的位置,可以让我坐在他旁边。
床位也还有几张是空着的。
你要不要去床上躺会儿?

马哲马上抗议。

我不去!我这老不老小不小的,又没有什么事儿,在床上一躺,还不得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太现眼。要不你去躺会儿?
……你怕现眼我不怕现眼嗷?

但过于明亮的白炽灯,在这本该在黑暗中熟睡的时刻明晃晃地高悬在头顶,还是太有压迫感了,像一道紧箍咒,挤逼得人睁不开眼睛。
大脑缺氧。

你是困了。

我给你打个车,你回家吧。
马哲你是不是有毛病。

我闭着眼睛倚在他身上。
我大半夜的都跟你来了,这就坐着没啥事儿等你输液了,你打发我走?黑灯瞎火的我一个人回家,你放心啊?

马哲非常认真在愁这个事。

哎呀,我不放心呀,可是你跟我在这儿再支棱个俩小时,哪儿受得了呀?
受得了,就当去KTV唱了个通宵了。

我打个呵欠。
你别瞎担心啦。已然都这样了,多俩小时少俩小时根本没分别。再说我跟你待着,我心就踏实了。你没听说过吗?只要心情舒畅,精神愉悦,体力上的劳累也都很好弥补的。

等我们家孩子出生,马哲一定是个很溺爱的爸爸,因为他根本就不会对别人板起面孔讲话。
他只会惯着,宠着,护犊子。按说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危险的。
护士来挂好了吊瓶,嘱咐了一系列注意事项,这就可以安稳下来啦。
马哲瞅着实在没什么人,跟小护士说了几句好话,讨过来一只小凳子给我垫脚,好让我不那么累。
我忽然间恍惚。有一些尘封已久的回忆被触发。
当然,与医院有关的意象都不会是多开心的。
我想到在家属等待区给我在ICU人事不省的爸爸陪夜的那几天。外面狂风大作,里面空旷且没有暖气。我一个女孩,家里不放心,一个亲戚留下来陪我。我裹紧了羽绒服,瞪着眼睛也不知道看哪里,就只知道要聚精会神听着小超市老板的大喇叭,看下一个被叫到家属的是不是我爸。
整整一夜。从天黑到天亮。铁制塑料面板的桌椅又凉又硬,我就那么生坐了十几个小时,脑子里时刻有一根线提领着,察觉到要睡着了赶紧一拉,把自己拎起来。又不可能指望别人,自己的爹只能自己精心。早晨起来一活动,两条腿已经肿胀僵硬了。
亲戚买了碗面给我,我一边吃一边哭,眼泪都掉进碗里。
并不知道哭的是什么。是我爸,也是我自己。
但我爸并没有让我受很久的罪。他在ICU住了两夜,第三天上,就走了。
别人都说我爸很仁义,心疼我,不舍得让我因为他再受苦。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宁愿为我爸做所有能做到的事,只要他还在。
我把头抵在马哲手臂上,拱进他怀里。

咋的了?
他本来也在闭目养神,展开无事的那只手抱抱我。
没事。

想到原来我爸陪我输液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