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势调息到七八成后,吴伤缓缓睁开眼。神界的灵气浩瀚无边,充斥在每一丝呼吸之间,使他体内的创痕迅速复原。然而他心头,却依旧有一桩比修炼更重要的牵挂。
“那面墙……”
他轻声自语,眼中泛起一抹复杂的光彩。
在十万年前,他与梅洛希尔并肩而战,带领诸神黄昏的众人,血战天穹,留下无数传说。那时,梅洛希尔在众人守护之下,以绝世锋芒突破桎梏,登临“最强帝王”的宝座。
鹤汐学院有一项延续万年的传统——凡是得到“最强帝王”称号者,皆可在学院特定的石壁上,留下一字或一语,作为传承。那是荣耀的象征,也是属于巅峰的印记。
吴伤记得,梅洛希尔在那片石壁上,留下的只有一个字。
——“杀!”
锋锐无匹,凌厉如剑,仿佛要贯穿天穹,将一切阻拦都斩灭。那字中蕴含的不仅是杀伐之道,更是梅洛希尔心中那份孤傲与决绝。
如今十万年过去,不知那片石壁上已有多少名字被刻下,但他想亲眼看看,那属于梅洛希尔的“杀”字,是否仍旧傲立其间。
带着这份心念,他打听到石壁所在的方位。
那是一处名为“天碑崖”的地方,立于学院的主峰之侧。传说整座崖壁皆由太古神石构成,不腐不灭,万劫不毁。石壁之上,铭刻着历代“最强帝王”留下的字迹。
当吴伤走到崖壁所在区域时,却被一名执剑弟子拦下。
那弟子眉目清朗,气息深厚,修为远胜寻常外门弟子。他见吴伤身着杂役弟子服饰,眉头一皱,语气不冷不热:
“此处乃天碑崖,非内门与亲传弟子不得入内。你一介杂役弟子,不可擅闯。”
吴伤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方崖壁,心中涌起一股惆怅。
他并非不明白规矩。只是十万年的时光,他心中那一抹执念太重,若能亲眼再看一次梅洛希尔留下的“杀”字,哪怕只是远远望上一眼,心中也会得到些许慰藉。
然而面对眼前师兄的阻拦,他终究只是淡淡一叹。
“罢了……”
声音极轻,却透着一种苍凉。
那师兄见他没有硬闯之意,神色稍霁,开口劝慰道:
“师弟莫要沮丧。天碑崖对我鹤汐学院而言极为重要,乃历代英杰传承之所。你现在身份尚低,自然无缘随意出入。但学院并非苛刻之地——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举行‘碑感大典’,届时所有弟子皆可前往观摩,感悟前人道痕。到那时,你自会有机会亲眼所见。”
吴伤闻言,心头微微一震。
“碑感大典……”
也就是说,他并非没有机会。只是需要等待时机。
他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向那师兄拱手一礼:“多谢师兄指点。”
那师兄点头,见他举止谦和,并未再为难,只是摆摆手,示意他离开。
吴伤转身离去,步履沉稳。
走出天碑崖所在的区域,他心中依旧荡漾着波澜。
“杀……”
他仿佛又看见了梅洛希尔立于战场之巅,白衣染血,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一剑斩裂万军,冷声吐出那个字的模样。
那是她的执念,她的信念。
而如今,他的信念,就是要找到她。
十万年的岁月,纵然风云变幻,世事更迭,但属于他们的痕迹,依旧在这片天地间熠熠生辉。
夜幕笼罩下的鹤汐学院,万丈高楼林立,浮光流彩之间宛若仙宫。吴伤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分配到的小院。院落不大,却极为清幽,篱笆小门,石径小道,几株绿树撑起了些许阴凉。
吴伤环顾一圈,神色微微一动。院中原本栽种的是一株青松,枝干挺拔,苍翠欲滴。但他却抬手一挥,体内灵力化作一缕无声的清风,将青松连根拔起,送往别处。随即,他袖口轻拂,指尖浮现出一道古老的法印。顷刻之间,大地轻颤,一株枝干修长、花骨紧密的梅花树自泥土中拔地而生。
梅花树静静立于庭中,冰肌玉骨般的枝干上,点缀着几朵淡白的花蕾。月光照耀下,宛若雪尘凝固。
吴伤望着这株梅树,眼神逐渐柔和下来。他低声道:“小梅洛……”声音轻到几乎被风吹散,却带着抑不住的颤意。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十万年前的身影——那个冷艳而又妖娆的女人,白发飘散,唇色妖冶,眼神中带着无尽的倔强与决绝。她曾紧紧握住他的手,对他说过:“若有一日,我成了地道之祖,也只愿你第一个来见我。”
可如今十万年已过,他依旧不敢去见她。于是,这一株梅花树,便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寄托。
正当思绪飘远,怀中的玉牌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吴伤睁开眼,只见玉牌浮出莹润光芒,片刻后,数行玄气凝成的文字缓缓显现。
“杂役弟子吴双,明日任务:前往‘灵泉阁’外协助灵泉师清理石渠杂物,时辰辰初,完毕后可自由行动。”
短短数句,平淡无奇。吴伤却忍不住笑了笑。指尖轻触玉牌,他在其中的玄气纹路里,隐约感受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呵……这手段,棋略子。”
吴伤轻声吐出一个名字,眼神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十万年前的诸神黄昏之战中,有一人名为棋略子,性情古怪,最喜欢鼓捣各种稀奇古怪的小机关小符文。他能将大阵缩成一枚棋子,也能将复杂的命令化作轻轻一点玄气。如今学院弟子间使用的这种玉牌传讯之术,分明就有他的影子。
“看来你留下的烙印,至今未散。”吴伤眼神中浮现一抹追忆与落寞。诸神黄昏的同伴们,大多已化作烟尘,唯有他们创造的痕迹,依旧在世界的角落延续。
他站起身来,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自己才刚到鹤汐学院,对这里的格局和地形并不熟悉。既然任务地点明日就要前往,倒不如趁夜色未深,先走一趟,省得耽搁。
于是,他轻轻推开院门,负手而行。
鹤汐学院极为广阔,宫阙高耸,石桥横空,云雾缭绕之间宛若人间仙境。夜间弟子行人稀少,更显得空灵安静。吴伤循着玉牌上标注的方位,走过数处大道,终于抵达一处灵泉环绕之地。
只见远方,一座高阁巍然耸立,灵泉自山岩间涓涓而下,汇聚成溪流,绕阁而行。此地灵气极盛,显然是学院的核心修炼之所。
吴伤没有贸然靠近,只在外围走了一圈,将来回的路径默记于心。
转了一圈后,他并未急着返回,而是随意找了一块青石,坐了下来。夜风吹过,泉水潺潺,他微微眯起眼,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白日。
“弥生学院的弟子……”
吴伤眼神深邃,轻声自语。
那一批人,尤其是陆寒川,曾经嚣张跋扈,如今被送入鹤汐学院,不知境况如何。吴伤心中冷笑一声:“我可不想让他们过得太滋润。”他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人,尤其对那些不怀好意之辈,更不会心生怜悯。
但很快,他的神情又柔和了下来,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洛青玄,白芷瑶……”
姐弟二人,曾在诸多险境中与他并肩。吴伤心中对他们是真心希望他们安好。十万年已过,他也不知二人如今处境如何。若他们平安,便是最好;若有人欺凌,自己自然会出手相护。
风声徐徐,夜色沉沉。吴伤静坐石上,仿佛天地间只余下自己一人。
良久,他轻叹一声,缓缓起身。心中纷乱思绪归于平静。他并不是一个沉湎往事的人,但每一次触及这些名字,心底那股难以磨灭的情感,便会被轻轻拨动。
他收敛情绪,目光重新恢复那股历经沧桑的沉稳。抬脚离开,脚步缓慢,却带着不可动摇的从容。
夜色如水,鹤汐学院的山门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愈发静谧。吴伤才从灵泉阁方向走回,不过才几步,忽然便与人迎面相撞。
那是一位中年妇人,身形不高,穿着一袭素白长衣,布料寻常,并非丝缎绸罗,整个人气质却格外沉静。她妆容极淡,几乎素面朝天,但面庞清清淡淡间,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吴伤脚步一顿,本能地停下。
十万年间,他见过无数强者,凡俗与不凡往往只隔一层气韵。这眼前妇人,衣着普通,容貌也并不惊艳,但她整个人的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吴伤心中微微一凝,竟一时摸不清她的身份。
他站在原地,略微躬身,却没有贸然开口。
妇人目光平静,没有过多情绪波动,只是扫了吴伤一眼,声音清冷却不尖锐:“一个杂役弟子,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吴伤心神一震,立刻明白了对方至少知晓自己身份。他不急不缓,语气沉稳,压低声线,带着一丝恭敬:“回禀长辈,弟子今日才入宗门,院中清静,却不熟悉环境,便想着趁夜里安静时走一走,先熟悉一番。”
话音落下,妇人微微抬眉,目光稍稍柔和了一些。
“新入门,还能想到先熟悉环境……不错。”她语气淡然,却带着几分赞许。
吴伤心中暗自松了口气。他本以为对方会苛责,没想到竟是鼓励。
接着,妇人语气略微转缓,自我介绍道:“我名安瑶,你可称呼我为安长老。杂役弟子虽是最底层,但若有困惑或遇到难题,皆可来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