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伤走出院落,步伐从容,表面上像是一个刚入院的新弟子,闲庭信步地熟悉环境。可实际上,他的每一步都经过计算——遇到人多的地方,他会提早绕开;若是前方有气息中带有熟悉波动的弟子,他会提前转入小道,避开视线。
清晨的弥生学院充满了蓬勃的生机。空中的飞行弟子划过长空,落在各处高台与楼阁;广场上,早起修炼的弟子挥舞着灵兵,口中吐纳着晨气。
吴伤走在其中,眼神偶尔停留在某些建筑上,暗暗记下它们的方位——炼丹楼的位置、藏书阁的方向、内院通道的出入口。
这些信息看似随意,其实都被他一一刻在心中,形成一幅清晰的学院地图。
在一处拐角,他看见了几位着丹盟服饰的弟子正在讨论昨日的招收测试。有人提到“那个披着斗篷的怪人”,语气里带着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吴伤听到这句时,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随后悄然离开。
他没有打算回应什么,也不在乎这些议论——真正危险的,从来不会来自这些嘴上功夫的年轻人。
绕过几条小径,他来到一处僻静的假山后方。这里人迹稀少,视野却可以俯瞰半个学院的走向,十分适合观察和思考。
清晨的光线透过云隙洒落下来,柔和而不刺眼。吴伤背倚着假山的冷石,双臂抱胸,目光越过庭院与长廊,静静看着弥生学院的景色。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远处传来弟子们切磋的低喝声,这一切看似宁静祥和,然而在他心中,却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个地方,还在吗?
他想起十万年前与小梅洛生活的日子,那片被岁月和战火染色的地方,有梅洛的笑声,有炉火的味道,有他们并肩度过的无数日日夜夜。如今,自己再次踏入这里,却只是个孤身影子。
正沉浸在回忆中,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像是风中带来的杂音,又带着鲜明的生气。
吴伤下意识收敛了神识,身形微微一闪,退入假山的一侧阴影中。石壁冰冷,他将气息压到最低,眼神却不动声色地看向声源方向。
很快,一行人映入眼帘。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身着绣金纹长袍的青年,眉目锋锐,气息凌厉如刀——正是陆寒川。此刻的他神采飞扬,步伐沉稳有力,像是肩上压着某种成就感,连举手投足间都带着几分不可掩饰的锋芒。
他身后跟着七八人,有男有女。有人笑着将一块灵石抛给同伴,有人怀里抱着灵光闪烁的玉匣,显然里面装着珍贵的东西。
他们的衣摆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神情轻松,言语间全是兴奋与畅快。
“这次真是值了,不枉我们冒那么大风险。”
“哈哈,等回去换成贡献点,不知道能拿到多少好东西。”
“陆师兄果然厉害,要不是你,我们哪有这个机会。”
赞美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曲轻快的乐调,烘托着这一行人收获后的喜悦氛围。
吴伤在暗处看着,眼中光芒微敛。
这些笑容,原本不该与自己无关。
十万年前,他也曾与同伴们肩并肩,带着收获与故事归来;那时候的自己,不需要躲在阴影里,不需要掩盖气息,更不必刻意与某些人保持距离。
如今,身边的梅洛不在,血璃也走了,他再次回到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土地,却是孤身一人。
那种落差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心口,闷得他透不过气。
陆寒川一行人在阳光下走过,他们的步伐昂扬而自信,笑容恣意而无拘无束。而吴伤,却只能藏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切从自己眼前划过去,就像旁观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宴。
拳头,在无声中缓缓攥紧。
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他努力将心中的情绪压下去,却越压越深。
他知道自己不该被这种情绪左右——孤独,本就是修行路上常伴的影子;不平衡感,更是意志不够坚定时才会滋生的杂念。可这一刻,他就是感到心头发沉,仿佛被什么狠狠地攥住。
阳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下来,照亮了陆寒川的半边侧脸,那神情里有着胜利者的从容与骄傲。
吴伤移开视线,不再去看。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拳头松开,掌心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总有一天……”他低声道,声音轻得像是随风即散,“这些笑容,我会正面看着它们消失。”
那不是嫉妒,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一种不容任何人踩在自己之上的冷峻决意。
他抬头,望向学院更深处的高塔与连廊,目光渐渐恢复平静,步伐无声地转回小径。
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午后的弥生学院,阳光穿过层层飞檐和回廊,洒落在青石铺就的小道上,光影交错。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从吴伤身边经过,或谈笑,或匆匆赶路。
吴伤收敛了气息,换上普通弟子的长袍,看起来与周围并无二致。可他的目光始终不急不缓地扫视四周,就像在一张巨大的画卷中寻找某一处早已印在心底的细节。
他记得很清楚——十万年前,在这里,他与梅洛希尔度过了最难忘的一段时光。那时的生活虽然称不上安稳,但那份陪伴与温暖,是他无数风雨岁月中最难割舍的记忆。
而那株梅花树,便是记忆的核心。
那一年,他在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中取得大胜,归来时带着荣耀,也带着疲惫。梅洛希尔笑着迎他回来,眼神里有藏不住的骄傲与心疼。为了纪念那一刻,也为了纪念他们一路走来的羁绊,他亲手在两人常坐的庭院一隅,种下了一株梅花树。
那树开花时,雪白与浅粉交错,花瓣落在梅洛的发间,映衬着她的笑颜。
只是如今,梅洛不在了,梅花树是否依旧?
吴伤心中有了这个念头,便不再压着。他随意找了一位在廊下翻看玉简的师兄弟,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期待:
“师兄,我想问问……学院里,可有一株梅花树?”
那弟子抬起头,先是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的问题有些突兀,但很快,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露出笑意。
“梅花树?当然有,而且很有名。你是新来的弟子吧?要是待久了,肯定听过它的传说。”
吴伤不动声色地颔首,静静听着。
那弟子合上玉简,抬手指向学院西南方向:“在学院西园,靠近一处老宅的地方,有一株梅花树。可不简单——据说是十万年前诸神黄昏时期的首领,为了纪念与地道之祖梅洛希尔的情谊而亲手种下的。”
“地道之祖?”吴伤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弟子点点头,语气里带着敬意:“是啊,那位梅洛希尔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听说她与那位首领并肩走过无数风雨,这株梅花树便是见证。据说当年那位首领在学院地位崇高无比,任何人提起他,都是敬佩和仰望。可惜,后来诸神黄昏落幕,一切都成了传说。”
说到最后,那弟子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吴伤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没有外露的欢快,却带着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一个长久未曾触碰的回忆,忽然被人轻轻揭开,尘土飞扬,却依旧鲜活。
“西园……老宅……”他轻声重复,把方向记在心里。
那弟子似乎被他的神情感染,笑着道:“你要是去,可以趁着花期。听说今年开得比往年都好,就像有人在暗中照看一样。”
吴伤没多说什么,只是向对方点了点头,转身沿着青石道向西南走去。
阳光透过飞檐,落在他的背影上。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难得的确定感。
他知道,自己要找的地方,就是那里。
那不是单纯的景物,而是一段属于他与梅洛希尔的岁月,是时光深处唯一未曾崩塌的印记。
哪怕十万年过去,哪怕物是人非,只要那株梅花树还在,他便知道,有些东西从未真正消失。
西园的风,比学院别处更安静。
沿着蜿蜒的小径走去,吴伤很快看到了那片他熟悉的景——一株高大茁壮的梅花树,枝干粗如三人合抱,虬结而苍劲,花瓣如雪瀑般倾泻而下,落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层淡淡的白粉色地毯。
十万年前,他种下它时,只不过是小臂粗的一株幼苗,枝叶还稀疏得很,如今却如擎天之柱般矗立,仿佛连岁月的风刀霜剑都无法将它摧折。
然而,这里并不像他记忆中的那样宁静。
梅花树下,不少年轻的弟子成双成对地并肩而立,或低声耳语,或轻轻牵着手。女子的笑声清脆,男子的目光温柔,他们似乎都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甜蜜世界中。偶尔,有花瓣飘落,落在某对情侣肩头,便引来阵阵欢笑。
吴伤听到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听说在这里约会的情侣,会得到地道之祖梅洛希尔的祝福呢。”
“真的?那我们今天来,岂不是正好?”
“当然是真的,这可是学院流传了几千年的传说了。”
他们口中的“地道之祖梅洛希尔”四个字,在吴伤心底泛起一阵轻微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