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台辩白，人心归位

正午日头高悬，暖光铺洒润州长街。

正街中央，木质高台拔地而起，幡旗随风翻飞，满地黄符随风卷动。数十名身着素色道袍的人分立祭坛两侧，手持桃木符板，口中念念有词。

街巷百姓如潮水般涌来，肩摩踵接，人人面带惶色，手中攥着铜钱、粮帛，排队等候供奉还愿。

主坛之上，为首一人，面留短须，眉目阴柔，一身月白道袍，自称玄机子。正是当年千门残留的老手，昔年曾与柳九尘同门，因不肯舍弃千门骗术，当年清算之时侥幸逃走，蛰伏至今。

玄机子抬手，鼓声轰然响起，喧闹的长街瞬间安静大半。

他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万民，声音悠长，借着木筒传远：

“诸位乡邻！当年渡厄仙婆一案，看似破除邪祟，实则引动阴煞。那破局之人，一路奔走，断阴邪根基，沾染无边凶戾煞气，如今归乡，祸气随至，扰我润州水土！”

台下百姓窃窃私语，不少人想起连日来街巷流传的流言，心底愈发忐忑。

“唯有全城同心，捐财还愿，设坛禳灾，方能驱散煞气，保阖家平安！捐奉越多，消灾之力越厚！”

话音刚落，便有乡老上前，捧着银两奉上祭坛，引得旁人纷纷效仿。

就在此时，一道清亮声音，自人群外围穿透喧闹。

“一派胡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苏微澜缓步走入。春桃、陆晏、沈知言、柳九尘紧随其后，几人神色平静，并无半分戾气。

玄机子见到苏微澜，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面上却依旧摆出悲悯道貌：“施主煞气缠身，竟还敢来到坛前。莫要再蛊惑乡邻，速速退去，免得煞气扩散，连累全城。”

“煞气何来？”苏微澜抬眸望向高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渡厄仙婆，捏造仙神，骗取乡邻田产积蓄，多少人家卖儿鬻女，险些家破人亡。是我当众揭穿骗局，追回被骗钱财，救下数十户人家。此事，润州老一辈人人亲眼所见。何来引煞一说？”

台下一阵骚动。

几名当年受过恩惠的百姓，眼神晃动，心中开始迟疑。

玄机子不慌不忙，抬手一挥，两名道徒捧着一卷泛黄的旧纸走上前：“施主巧舌如簧！仙婆虽假，可那场骗局牵动地下阴魂。你当众拆毁神坛，断了阴灵供奉，怨气便缠在你的身上。这些年你北上京城、南下沧海，处处掀起风波，死伤无数，皆是煞气所引！”

柳九尘上前半步，冷声道：“千门旧术，靠捏造鬼神、渲染恐慌设局。玄机子，你我同门，你该知晓，世间无阴煞，人心贪惧才是骗局根源。”

玄机子见柳九尘出面，面色微变，随即冷笑：“柳九尘！你背弃千门，助外人残害同门，今日也来此妖言惑众！”

“我不是背弃，是看透。”柳九尘淡淡开口，“千门之术，本可用来辨奸察伪，可尔等却用来鱼肉百姓，以谎言谋财害命，早已偏离本源。”

沈知言向前踏出一步，举起一叠纸册，高声对台下百姓道：“诸位乡亲，大家请看！方才玄机子口中所谓还愿供奉，所有捐来的银钱粮物，并不会用来禳灾祈福。他们登记在册，待筹够钱财，便会连夜卷款遁走！这便是千门流传已久的敛财局！”

“胡说！”玄机子厉声喝止，“此乃歹人伪造！”

“是否伪造，一问便知。”苏微澜看向台下人群，“张阿婆，去年你变卖半亩桑田，险些交给仙婆，还记得吗？当年是谁把银两追回送到你手上？”

人群之中，张阿婆身子一颤，犹豫许久，终于咬牙走出，声音微微发颤：“是苏娘子。当年若不是她，我一家老小无米下锅。我亲眼看见，她一分好处都未曾收取。”

有第一个人开口，便有第二个。

当年被骗的布商、失去积蓄的渔夫，陆续从人群里站出来。

“没错！当年是苏娘子救了我！”

“仙婆才是骗子，哪里有什么阴煞！”

玄机子脸色越来越难看，急忙示意两侧道徒：“休听他们蛊惑！煞气翻涌，速速焚香祈福！”

道徒正要点燃香烛，陆晏身形一动，快步上前，扣住那两名道徒手腕，阻止动作。

“不必劳烦。”苏微澜抬眼看向玄机子，“你造的局，两层圈套。先用流言将我污为祸源，制造全城恐慌；再借当年旧案，设坛募捐，搜刮乡邻钱财。一旦钱财到手，便四散逃离，留下满城百姓空耗家产。”

她目光扫过台下惶惶众生，声音温和却坚定：

“世间最可怕从不是阴煞鬼神，而是借着鬼神之名，利用大家心中恐惧，榨干血汗的人。所谓煞气，是他们编出来用来恐吓诸位的谎言。”

不少百姓手中攥着的铜钱，悄悄放回了衣袋。方才争先恐后供奉的人群，停下脚步，面面相觑。人心，正在一点点扭转。

玄机子见民心动摇，知道不能再拖延，猛地抬手示意藏在人群里的暗线。潜伏在百姓之中的几名千门余徒，立刻高声大喊：“她是煞星！不要信她！”，想要煽动混乱。

柳九尘目光一扫，精准认出几人：“都是他门下的人。”

陆晏立刻带人上前，将几名煽动之人揪出，当众揭穿身份。

眼见伪装被戳破，玄机子知道今日难成，悄悄往后退，打算从高台后方小路逃走。

“想走？”苏微澜淡淡开口。

高台后方，早已等候在此的本地捕快应声而出。此前苏微澜早已提前递信，将玄机子一伙人的谋划禀报润州府衙。府尹经历了之前多桩大案，深知千门骗局的厉害，早已安排人手在外围等候。

玄机子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台下，万民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那些方才满心惶恐的百姓，此刻已然清醒，眼神里满是愤怒。

他苦心编织的谣言、精心搭建的祭坛，顷刻间轰然崩塌。

祭坛幡旗在风中飘摇，黄符散落一地。

玄机子与一众道徒，尽数被官差锁拿。

高台之上，骗局拆穿，阴霾散去。

阳光洒落在长街之上，台下百姓纷纷松了一口气，议论声四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差点把家里积蓄捐出去！”

“苏娘子，委屈你了！”

先前避之唯恐不及的乡邻，纷纷走上前来，面带愧疚，连连致歉。

春桃看着眼前景象，心头一暖。

沈知言轻叹：“最难破的局，从来不是刀兵陷阱，而是被流言蒙蔽的人心。今日，人心归位。”

苏微澜望着眼前的乡亲，轻轻颔首。

只是柳九尘眉头依旧微蹙，低声向苏微澜道：“玄机子只是千门余徒中的一人。他方才被捕前，眼神里藏着一丝不甘，似还有后手，他不是最终的执棋人。”

苏微澜眸色微凝。

高台骗局虽破，但这场故里棋局，尚未完全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