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大牢,潮湿阴冷,墙面上凝着厚厚的青苔,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铁锈气息。
玄机子被铁链锁在石柱之上,月白道袍沾满尘土,冠巾散落,不复祭坛上那副高深道人的模样。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垂着眼,一言不发,任凭牢卒呵斥,始终闭口。
苏微澜一行人走入牢室。狱卒识得他们,远远退到廊下守候。
“玄机子,祭坛骗局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你无从抵赖。”苏微澜立于几步之外,平静开口,“你如实招供,尚可从轻论处。”
玄机子缓缓抬眼,嘴角扯出一抹冷嘲:“从轻?我千门子弟,一旦入局,败则认死,何来从轻一说。苏微澜,你的确厉害,山海巨局都被你掀翻,今日我栽在你手里,无话可说。”
柳九尘上前一步,目光沉沉盯着昔日同门:“当年千门分崩,我本以为,余下之人最多四散隐居,不再以诡术害人。你蛰伏多年,重回润州布下流言杀局,单单只为替千门复仇?”
“复仇只是其一。”玄机子低笑一声,声音压得很轻,“你背弃千门道,跟着外人破尽一局又一局,将千门代代相传的手段公之于众,无数同门难以立足。有人不甘心,要将千门大旗重新立起来。”
沈知言指尖轻叩袖中案卷:“是何人?”
玄机子闭紧嘴唇,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我只是台前走棋之人。这一局,不是我谋划。”
众人心中皆是一震。
果然如柳九尘所料,玄机子并非幕后执棋者。
“那人隐于幕后,从不现身。只传信函,吩咐计策。润州流言、祭坛设局,全是他定下的方略。”玄机子缓缓道,“他说,你走遍天下,破局扬名,根基在润州。只要在故土毁掉你的名望,天下人便不会再信你一言。你手中所有真相、罪证,都会沦为空谈。”
苏微澜眉头微蹙:“此人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千门旧人,只称他为砚翁。”玄机子缓缓回忆,“传闻是千门早年掌事,多年前便销声匿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亡故。直到数年前,他重新联络残存千门子弟,收拢人手,筹谋布局。”
柳九尘心神猛地一震,脸色骤变。
砚翁。
这个名字,深埋在他久远的记忆深处。
千门鼎盛之时,砚翁便是千门的掌局宗师,是他年少学艺时,只远远见过一面的长辈。当年千门大乱,各方争斗,砚翁自此消失,杳无音讯。柳九尘一直以为,此人早已埋骨荒土。
“砚翁……”柳九尘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翻涌复杂情绪,“传说此人最擅长长线慢局。一局可以布十年、二十年,不急求一时得失,静待人心慢慢滋生猜忌、恐惧,最后不战而胜。”
玄机子抬眼看向柳九尘:“不错。他从不追求一朝敛财暴富,他要的,是重塑千门。他说,千门之术不该湮灭,世人贪惧不息,千门便永远有立足之地。”
“他在何处?”陆晏沉声追问。
“不知。信函由不同的人辗转递送,每一次传信之人,用完便会遣散,无从追查踪迹。”玄机子摇头,“他只留下一句话,若是此局败了,便转告苏微澜——世间虚妄无穷,破局之人,终会坠入局中。”
苏微澜静静思索这句话。
世间虚妄无穷,破局之人,终会坠入局中。
这便是砚翁的执念。
他不急于取她性命,而是想设下无尽迷局,让苏微澜在永不停歇的博弈里,慢慢迷失本心,最终变成自己曾经对抗的那一类人。
沈知言缓缓开口:“好深沉的算计。玄机子落网,只是弃子。从一开始,砚翁便料到台前这一局有可能败露。牺牲你一人,只为向我们递来一句警示,展露他的存在。”
玄机子淡淡一笑,不再多言,闭目缄口,任凭再如何询问,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几人离开大牢,走出府衙。
润州城的阳光依旧和煦,街市烟火如常,百姓往来谈笑,祭坛风波带来的恐慌,已经渐渐消散。可几人心头,都压上一层沉郁。
春桃眉头紧锁:“好不容易平定登瀛的山海大案,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没想到还有砚翁这样的人物藏在暗处。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砚翁擅长长线布局,不会急于动手。”苏微澜望向远处连绵的青瓦屋顶,“他在暗处观察我们,伺机寻找我们的弱点。我们破的每一局,见的每一人,都有可能在他的算计之内。”
柳九尘神色凝重:“砚翁熟知千门所有手段,包括我未曾见过的古老局法。此人的心思,远比卫沧澜、当年的世家权奸更加难测。他的目标不止是我,更是你。”
陆晏握了握腰间长刀:“无论他藏在哪里,只要他敢再设局害人,我们一样可以将他揪出来。”
沈知言沉吟片刻:“玄机子只是一枚弃子,线索太少。想要找到砚翁,只能等他主动落子。”
苏微澜缓缓呼出一口气。
本以为归乡,便可归于尘俗,安享人间烟火。
谁知故里终局,才刚刚窥见幕后执棋人的影子。
当晚,众人回到客栈。
伙计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说是方才一个过路老者托他转交。
苏微澜拆开信封。信纸泛黄,字迹苍劲古朴,只有短短一行:
“六局皆破,君自以为勘尽虚妄。然人生本就是一局,静待你入局。三日后,城西旧千门旧址,候君一晤。”
砚翁主动邀约。
信落在桌案上,屋内几人默然。
柳九尘看向苏微澜:“城西旧址,数十年前便是千门议事之地,荒废多年,荒草满院。是陷阱,还是真的只是会面?”
苏微澜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目光坚定。
“他既然邀我,我便赴约。”
“无论是什么圈套,终要有一个了结。”
窗外晚风穿过街巷,吹动窗纸簌簌轻响。
三日后,千门旧址,最终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