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栈藏虚账，夜海探杀

海神庙香火灼人，烟气缭绕遮蔽梁柱。

卫沧澜立于海神主像之前，身姿挺拔，待人谦和。无论贫富香客，他皆温声安抚，赠符赐福，谈吐雅致，全然不似坊间传言里阴狠狡诈的巨骗。

可那双眼底深处，藏着久经风浪的冷沉与算计。

他目光牢牢锁在苏微澜身上，笑意不变，缓步穿过跪拜人群，主动上前。

“几位客官面生得很，是初至登瀛？”

苏微澜从容颔首：“路过滨海，听闻海神灵验，特来拜谒。”

“既是诚心祈福，海神自会庇佑。”卫沧澜目光扫过几人，掠过柳九尘、沈知言二人沉静的眉眼，似已察觉几人绝非普通香客，却不点破，只温声道，“在下卫沧澜，代管此庙香火与海神商栈。客官若有意入栈供奉积福，在下可为诸位引路。”

刻意引路，便是试探。

他最擅长甄别外来之人——求财者可利诱，求名者可笼络，心怀异心者，必露破绽。

苏微澜顺势应下：“劳烦卫主事。”

卫沧澜引着几人穿过庙后回廊，直达海神商栈。

商栈毗邻庙宇，院落宽阔，房屋连绵，院内堆放着不少南洋香料、珍珠琉璃、海外奇货，看似生意兴隆、货通四海。往来记账、收银、打理货物的伙计络绎不绝，一派正经商行模样。

“我这商栈，不取百姓半分不义之财。”卫沧澜边走边娓娓道来，“乡民投银入库，由海神庇佑出海贸易。远洋获利，尽数分还供奉之人。年年翻倍，月月分红，皆是海神恩泽。”

春桃故作好奇：“敢问主事，海外贸易风险极大，风浪无常，如何能保证次次盈利？”

卫沧澜笑意淡淡：“有海神镇住沧海风浪，自然稳赚不赔。”

一句鬼神托词，堵死所有现实质疑。

沈知言漫不经心扫过堂中悬挂的账本，眸色微凝。

账册层层堆叠，纸面崭新，字迹工整，每一笔投入、每一笔分红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滴水不漏，看着毫无问题。

可越是完美，越是虚假。

寻常商行，必有盈亏波动、流水参差。唯独这海神商栈，日日纯利、月月稳涨，从无一笔亏损、从无一笔坏账。

太干净了，干净得刻意、干净得诡异。

沈知言低声附耳苏微澜：“虚账。所有流水都是后期誊抄伪造，用来哄骗官府与香客。真正银钱流向，另有暗账。”

苏微澜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商栈后院。后院门禁森严，重兵看守，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陈老渔曾说，卫沧澜与海盗勾结。

想来，真正的账册、私通海盗的密信、吞没百姓银两的暗库，尽数藏在后院禁地。

卫沧澜似察觉他们目光落点，轻笑道：“后院为货仓重地，堆放远洋重货，不便参观。几位若想入栈投银，今日恰逢吉日，可享双倍福利。”

句句不离敛财。

苏微澜淡淡推脱：“初来乍到，尚且观望，改日再来不迟。”

卫沧澜也不勉强，拱手浅笑送几人出门。

踏出商栈院门那一刻，苏微澜清晰感受到，无数隐晦目光从四周街巷、屋檐暗处落在他们身上。

全城眼线，已然盯死。

离开庙区，回到城内临时租住的小院。

几人即刻复盘。

陆晏沉声道：“账册全伪，盈利全假。所谓海神分红，就是拆东补西的滚盘骗局。用新入局百姓的血汗钱，兑付旧人的红利，制造稳赚假象。一旦无人入局，全盘崩塌。”

柳九尘望着窗外近海方向，语声清冷：“不止骗局。海上屡屡‘海神降灾’吞人，绝非巧合。卫沧澜养着一批海上暗盗，专门截杀质疑、退资之人，伪装海难灭口。官盗勾结，局中带杀。”

沈知言精准点出要害：“此局三层。

第一层，蜃景造神，借天地幻象蛊惑万民；

第二层，滚盘敛财，以虚假红利吞尽百姓家产；

第三层，海盗灭口，官盗同流，以天灾掩人祸。

环环相扣，无解无破，所以盘踞登瀛数年无人能破。”

苏微澜颔首：“今日白日探查，只能确认表层骗局。真正暗账、海盗证据、官商勾结密信，尽数藏在商栈后院。今夜，潜入探查。”

入夜。

滨海夜色漆黑无边，海浪拍岸，哗哗作响。海风凛冽，带着浓重湿冷咸味。

登瀛街巷寂静，唯有海边滩涂偶有巡夜人影游走。那些不是衙役，是卫沧澜的私卫暗哨。

子时。

四人分头行动。

陆晏守陆路退路，伏于街巷暗处，拦截巡卫。

春桃游走外围，引开街头暗哨眼线。

沈知言熟悉密室机关，负责开锁探库。

苏微澜、柳九尘潜入海神商栈后院，查找暗账与通盗证据。

夜色掩护之下，二人轻翻院墙，落入后院禁地。

后院比前院肃穆百倍，四下寂静无声，唯有海风穿廊。正屋锁着重锁，两侧厢房堆放货箱，最深处一间石屋铁门紧闭，重兵把守。

真正密档，必在石屋。

沈知言随后翻墙而入，指尖捏着细巧开锁器具，俯身贴近铁门锁芯。

咔哒——

重锁轻开，毫无声响。

铁门缓缓推开，一股浓重的墨纸味、海盐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屋内立满铁柜，层层上锁。最正中铁柜之内，存放着一摞深色牛皮账册，与前院崭新假账截然不同——纸面陈旧、墨迹深浅交错、密密麻麻记录着真实流水。

暗账，找到了。

苏微澜上前，正要取出账册，窗外海面，骤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船桨破水声。

不是渔船。

是快船夜行的声音。

柳九尘眸色骤冷，快步抵至窗边，掀开窗缝远眺。

漆黑海面上，数艘窄身黑帆快船悄无声息靠近滩涂。船身无灯、无人语，只借着夜色潜行。

船头立着数名蒙面黑衣人，刀刃反光冷冽，目光直直锁定商栈后院石屋方向。

海盗夜探，杀局骤至。

“我们行踪暴露。”柳九尘低声急道，“卫沧澜白日便已识破我们来意，故意放我们入夜查账，引我们入瓮。”

窗外脚步声四起。

私卫、暗哨、海上盗众，三面合围。

院内灯火骤然亮起，尽数照亮石屋。

卫沧澜的声音，隔着夜色悠悠传来，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苏娘子，千里而来破局。”

“可惜，你以为你在查我的局。”

“殊不知，你今夜入栈，才真正踏入——山海杀局。”

夜海风声呼啸，杀机漫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