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沧海关帖，蜃影惑人

京城的尘埃尚未完全落定，苏微澜一行尚未敲定归江南的行程，一封带着咸湿海风气息的信函，辗转送到了茶肆之中。

信封并非官府制式，粗麻布为料，封口沾着细碎白色海盐，触手微凉。

春桃最先接过，蹙眉拂去盐粒：“这封信好古怪，闻着一股海水腥气，不知是谁寄来的。”

苏微澜拆开信函，纸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书写之人仓促落笔。

滨海登瀛郡，近来怪事频发。海商聚众，修建海神庙，传言海神显圣，能予人万金之利。无数乡民变卖田产，投钱入海神商栈，等候海神赐福。

凡有人心生疑虑、想要取回本金者，不出三五日，便会遭遇海难，或是家中失火。郡府官吏多受馈赠，置之不问。已有数十户人家倾家荡产，流落滩涂。

蜃景藏奸，海神是假，巨骗为真。盼苏娘子前来一辨真伪。

——滩涂渔者 陈老渔

陆晏俯身看罢书信，眉头紧锁：“登瀛郡远在东南滨海，此地以渔业、海外互市为生，近海常有海市蜃楼。若是有心之人借蜃景编造神迹，最容易蛊惑百姓。”

沈知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这类局，和往日市井骗局不一样。江湖千门的诡计只骗钱财，而海上这一局，借鬼神、海潮、远洋迷雾布下大阵，牵扯海商、海盗、地方官吏，环环相扣，一旦入局，轻则散尽家产，重则葬身沧海。”

一旁柳九尘本已打定主意去往林砚祠堂守墓，听闻信中描述，抬眸看向苏微澜。

“此局借山海幻象惑人心智，最擅利用人心中贪念。我虽打算归隐，但若你前往登瀛，我可随行一程。也算最后破一局，彻底了结千门旧业。”

苏微澜将信函折好收起，目光望向南方。

“百姓信海神，求富贵，投尽身家。一旦骗局收网，万千人家就要流离失所，不可坐视。我们动身，去往登瀛郡。”

几人不再耽搁，简单收拾行囊，辞别京城旧友，一路向南。

越往南走，风物渐变。连绵青山渐渐退去，视野愈发开阔，空气中渐渐裹上海水独有的咸腥。

半月之后，一行人抵达登瀛郡。

登瀛郡城池紧邻海湾，港口桅杆林立，大小渔船、远洋商船密密麻麻泊在码头。街市之上，随处可见海神庙的香贩，叫卖香烛、海神符牌，人声鼎沸。

沿街百姓口中，句句不离海神。

“海神昨夜又显圣了！滩上出现金光蜃楼，海神站在楼阁之上许诺，凡是入商栈供奉银两，来年便可十倍返还！”

“隔壁王家把田地都卖了，投了五十两，听说上月已经拿到了三成红利！”

“可千万别质疑海神，前几日有个渔户想要取回银子，当夜渔船出海，便被大浪吞没，尸骨无存。”

沿街的议论声声入耳，听得春桃心底发寒。

“他们竟然真的信？所谓红利，怕是拆东墙补西墙，用后来人的银钱，付给先前投钱的人。等攒够巨款，主谋便乘船远遁，所有投入钱财的百姓，血本无归。”

沈知言低声道：“不止是庞氏骗局。这背后还有海盗配合。那些‘遭遇海难’的人，未必死于风浪，怕是被人劫持灭口。地方官吏收了好处，刻意遮掩实情，将所有凶案，全都推给海神降罚。”

苏微澜目光望向海湾远处。

近海海面之上，淡淡薄雾升腾。远远望去，半空浮现一片虚幻城郭，亭台楼阁漂浮于碧海之上，人影隐约，缥缈如梦。正是海市蜃楼。

岸边无数百姓跪地叩拜，焚香祷告，口中高呼海神。

就在众人凝望蜃景之时，一名身着青布短衫、面容黝黑苍老的老者，穿过人群，悄悄靠近。正是写信求援的陈老渔。

陈老渔神色紧张，压低嗓音：“苏娘子，你们可算来了。此地的海神商栈主事人，名唤卫沧澜。此人常年往来海外，手眼通天，和海上的黑帆海盗素有往来。”

“海市蜃楼本是天地幻象，卫沧澜却抓住时机，每次蜃景出现，便安排人在滩涂鼓吹是海神降临。他的商栈，名义上是海神代管财帛，实则将百姓银钱拿去走私贩货。”

“凡是质疑商栈的人，要么出海遇难，要么家中突发祸事。郡衙推说都是天意，无人敢查。”

苏微澜缓缓问道：“海神庙，在何处？”

“就在东边滩涂最高处，依山面海，香火极盛。卫沧澜每日午后，都会在庙中接待香客。”陈老渔左右张望，神色越发惶恐，“只是你们千万小心，卫沧澜心思深沉，手段狠辣。郡城内外，遍布他的耳目。你们一言一行，都会被传给他。”

话音未落，一阵海风卷过，远处海面上的蜃景缓缓消散，半空楼阁一点点消融在雾气之中。

滩涂之上，百姓叹息连连，纷纷起身，继续往海神庙方向涌去。

苏微澜望着人海，轻声开口：“我们先去海神庙，亲眼看看这位‘海神代言人’。”

柳九尘拢了拢灰衣，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一局，借山海幻象造神，蛊惑万民。比当年润州渡厄仙婆的骗局，规模更大，杀机更重。”

一行人混在香客之中，顺着海岸，朝着那座临海而立的海神庙缓步前行。

庙宇朱红大门敞开，香烛浓烟滚滚，直冲天际。殿中海神塑像身披珠玉，面目威严，静静俯瞰前来朝拜的众生。

大殿正中，一名锦衣男子负手而立，正在接受香客跪拜。

男子面容俊朗，肤色带着常年出海的古铜色，嘴角噙着温和笑意，正是卫沧澜。

他察觉到殿门口的来客，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苏微澜一行人身上。四目相对，卫沧澜眼底闪过一丝探究，随即扬起浅淡的笑容。

他知道，远道而来破局之人，已经到了登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