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香烟袅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衣袍绶带层层叠叠,静得能听见殿中铜壶滴水之声。御座之上,帝王端坐,目光沉沉落在殿中。
苏微澜手捧封存真史的黑木匣,缓步步入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民女苏微澜,已查阅史馆秘库,寻得景和十二年史官林砚一案全部原始证物,呈递御前。”
两名内侍上前,小心翼翼接过木匣,捧至御案之上。帝王抬手亲自启匣,将林砚手书原稿、书童供词、先帝密谕一一取出,低头细读。
大殿之中,百官屏息,无人敢发出半分声响。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片刻之后,帝王缓缓合上文稿,抬眼看向阶下群臣,声音不高,却响彻整座紫宸殿。
“景和旧案,真相已明。当年林砚据实修史,并无构陷。先帝当年迫于世家势大,不得已罗织罪名,冤杀林砚满门,篡改国史。”
一句话,石破天惊。
殿内群臣哗然,交头接耳,神色巨变。枢王府一脉的官员脸色惨白,双腿微微发颤。其余世家出身的大臣,纷纷垂首,不敢抬头。
温景然立于武官队列末尾,脊背挺直,指尖却紧紧攥起。
帝王目光扫过众臣,继续宣读决断:
“今下旨,为林砚一门平反,追赠史官光禄大夫,立祠祭祀,抚恤幸存后人。国史馆重修景和年间史料,删去当年伪造的罪词,将世家当年私蓄甲兵、垄断漕盐之罪,如实录入正史。”
话音落下,几家欢喜几家愁。
士林出身的官员面露动容,多年流传的坊间流言,今日终得官方定论。
枢王府及依附世家的臣子,如遭寒冰浇身。
“至于当年涉案世家。”帝王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百年前旧人早已作古,不追戮亡者。但枢王府等几大家族,削夺部分世袭封地,裁撤私养护卫,收回盐铁漕运的特许经营权。”
这个处置,极有分寸。
不屠戮世家族人,避免掀起大规模血祸,动摇社稷根基。但直接削权夺利,斩断世家盘踞百年的财权与武力。
这正是帝王想要的结果,借此案,一举削去勋贵尾大不掉的隐患。
随即,帝王目光落向苏微澜:“苏微澜,你持孤胆入京,勘破百年沉冤,正本清源,大功一件。你想要何种封赏?金银、宅邸、官职,尽可直言。”
殿内所有人目光齐聚在她身上。
高官厚禄,唾手可得。
苏微澜静静躬身,从容回话:“民女不求金银,不要官爵。只恳请陛下两件事。”
“你讲。”
“其一,下旨昭告天下,史官执笔,当书实录,不因权柄篡改青史,后世不得再因直笔修史而加害史官。其二,赦免千门之中,未曾沾染人命、只是为先辈冤屈奔走的底层门徒,许他们归乡,安居乐业。”
这个请求,出乎所有人意料。
她不要荣华,只求守住史官直笔的底线,给千门那些被仇恨裹挟的普通人一条生路。
帝王微微一怔,随即缓缓颔首:“准奏。”
殿外传旨太监高声记下圣谕。
案子,就此定谳。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去。
苏微澜走出紫宸殿,在宫门外见到等候在此的柳九尘。
灰衣男子独立于宫墙阴影之下,神色平静,不见往日的凛冽戾气,只剩长久疲惫。
“圣谕我听见了。林砚沉冤得雪,史书得以更正。”柳九尘轻声开口,“你做到了我千门世代梦寐以求之事。”
“只是,不是以我预想的方式。”
“不必执着倾覆,真相能载入史册,冤魂能得安息,便足矣。”苏微澜轻声说道,“千门百年的恨,到此可以放下了。那些无辜门徒,陛下已允赦免。”
柳九尘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年燃烧的怒火,已然淡去大半。
“先辈想要的,本就是青史留真。今日已然如愿。”
“千门就此解散。”
短短一句,宣告延续百年的千门,画上句点。
沈知言缓步走到二人身侧,淡淡一笑:“纠缠数代的血海恩怨,终于落幕。”
不远处,温景然迎面走来。世家势力受损,百年特权一朝削去,他眼底带着怅然,却并无怨毒。
“苏娘子,你赢了。世家失去世代把持的权柄,却保全了族人性命,没有走向玉石俱焚。”
“今日之后,枢王府再无私卫,不再插手漕盐事务。”
“这场棋局,没有彻底的赢家,也没有彻底的输家。”苏微澜说道,“黑白分清,苍生免于动荡,便是最好结局。”
温景然微微颔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世家的时代,缓缓落幕。
皇城之外,春桃与陆晏早已等候。看见苏微澜平安出宫,二人快步迎上,脸上难掩欣喜。
夕阳西下,金辉洒落在京城的红墙黛瓦之上。
一场横跨百年,牵连史官、帝王、世家、千门的巨大棋局,终于尘埃落定。
几人寻了一间僻静茶肆,静坐闲谈。
沈知言饮下一盏清茶:“第五卷的青史浮名一案,到此了结。只是天下广阔,市井之中,骗局诡计,从来不会彻底断绝。”
柳九尘坐在对面,轻轻摩挲腰间旧玉佩,低声道:“我打算去往林砚的祠堂,守墓数年。了结过往,寻一处清净之地度日。”
春桃笑着开口:“那我们呢?江南润州,还有不少旧人等候。”
陆晏看向苏微澜,静待她的决定。
苏微澜望向窗外繁华街景,眼底清宁。
一路从江南市井破骗局,一路北上雁阙,直至京城正本青史。一局终了,但世间的人心棋局,永远不会停止。
“江南可归,亦可远游。”苏微澜缓缓道,“哪里有蒙冤之人,哪里有颠倒黑白的诡计,我们便去往何处。”
茶肆外,晚风徐徐,卷起街边柳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