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骤然炸开,将石屋内外照得通明。
院墙上,十数名黑衣私卫已经合围,手中短刀映着灯火,寒光刺目。滩涂方向,黑帆快船陆续靠岸,蒙面海盗踩着湿软泥沙奔来,脚步声混杂海浪轰鸣,步步逼近。
卫沧澜缓步从廊下阴影走出,锦衣被海风掀起边角,脸上温和笑意尽数褪去,只剩冷酷。
“白日庙中一见,我便知你不是求财的香客。”他负手而立,目光穿透门洞落在苏微澜身上,“我故意领你们看假账,放任你们谋划夜探。就是要让你们亲手找到这本暗账。”
春桃与陆晏本在外围策应,听见院内动静,立刻冲破阻拦奔入院中,与苏微澜几人汇合,背靠背围成一圈。
沈知言迅速将牛皮暗账揣入怀中,低声道:“账册到手,此地不宜久留。”
柳九尘抽出腰间短刃,灰衣在海风里猎猎抖动:“海路已经被海盗封死,正门院墙都有伏兵,硬冲只能困死在此。”
卫沧澜轻笑一声:“这本暗账记着我历年吸纳乡民银两,走私货值,还有贿赂郡府大小官吏的银钱明细。拿到它,你们本该胜券在握。”
“可登瀛郡,官、商、海盗本就是一家。郡衙捕头此刻就在墙外,只要我一声令下,便可以夜闯私宅、偷盗账册的罪名拿人。”
一句话,道破这局最歹毒之处。
就算拿到证据,当地官府早已同流合污,反倒能颠倒黑白,将查案之人定为窃贼重犯。
苏微澜神色沉静,目光扫过周遭伏兵,开口:“卫沧澜,万千乡民变卖田产,将身家托付海神商栈。你以蜃景造神,用后人银钱兑付红利,稍有质疑便遣海盗灭口。账册之上,桩桩件件,皆是罪证。”
“罪证?”卫沧澜哈哈大笑,“在这登瀛的山海之间,我便是海神代言人。百姓自愿投银,何来胁迫?出海遇难,只当触怒海神,郡府案卷早已写定。”
“只要今夜你们几人葬身这片滩涂,这本暗账,会跟着你们沉入海底,永远无人知晓。明日对外只说,有外来歹人觊觎商栈财物,深夜盗货,遭遇海潮不幸殒命。”
他抬手一挥。
“拿下。不留活口。”
黑衣私卫齐声应和,持刀猛冲上来。
柳九尘率先迎上,短刃翻飞,格挡开迎面劈来的刀锋。沈知言身法灵巧,侧身避开袭击,反手夺下一名私卫的木棍,横扫逼退二人。陆晏护在春桃身侧,凭借一身扎实拳脚,死死守住一侧缺口。
石屋狭小,缠斗不开,几人且战且退,朝着后院侧门移动。
海盗源源不断从滩涂赶来,人数越来越多。刀锋划破空气的锐响、兵器相撞的脆响,混着海浪轰鸣交织在一起。
春桃闪避不及,手臂被刀刃划开一道浅口,渗出血迹。苏微澜见状,迅速拾起地上一根粗壮木梁,挡在众人身前。
“不要恋战,往码头方向突围!”
卫沧澜立在后方观战,神色悠然,仿佛在看一场预定结局的戏。他笃定这片海岸,没有人能从他布下的山海杀局脱身。
就在厮杀焦灼之际,海面之上忽然再起异变。
一层薄雾缓缓升腾,半空中虚幻楼阁再度浮现,正是海市蜃楼。缥缈虚影悬于海面,灯火楼阁若隐若现。
围攻的海盗见到蜃景,动作不自觉一顿,不少人下意识转头望向海面,心底生出畏惧。卫沧澜苦心营造的海神传说,连他手下盗众都深信不疑。
苏微澜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高声喊道:“诸位看仔细!这不是海神显圣,只是海雾日光幻化的蜃景!卫沧澜借幻象欺瞒所有人,榨取乡邻血汗,你们替他卖命,到头来也会被他当作祭品,推入海中!”
声音穿透海风,清晰送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不少海盗面露迟疑,进攻的势头慢了几分。
卫沧澜脸色一沉,厉声呵斥:“妖言惑众!动手!”
可军心已生裂痕。
沈知言抓住机会,猛地甩出随身烟囊,白色烟雾瞬间弥漫院落,遮蔽视线。
“趁现在,走!”
几人借着烟雾掩护,冲破侧门,一路朝着码头狂奔。身后私卫与海盗紧追不舍,脚步声紧随其后。
滩涂湿滑,脚下不断溅起咸湿泥水。岸边停靠着数艘小渔船,陈老渔早已遵照先前约定,在此等候,船桨握在手中。
“快上船!”
众人接连跃入渔船。陈老渔奋力挥桨,小船立刻驶离岸边,向着外海划去。
等卫沧澜带人追到滩涂之时,小船已经驶出数十丈,飘摇在漆黑海面之上。
卫沧澜立于岸边,死死望着远去的船影,眼底寒意深重。
“逃得了今夜,逃不出这片大海。传令黑帆船队,海上沿途搜寻,不惜代价,夺回暗账。”
渔船在浪涛里颠簸。
春桃简单包扎好手臂伤口,沈知言取出怀中牛皮暗账,借着微弱月光快速翻阅。
越往下看,神色越是凝重。
“果然,远比我们预想的可怖。”
账册之中,除了吸纳百姓投银、贿赂官吏的记录,更记着卫沧澜勾结海盗劫掠近海商船,掳掠沿海人口贩往海外的买卖。海神商栈,不过是他掩盖走私、人口贩卖的外壳。
所谓海神赐福,是一场裹着神话外衣的滔天恶局。
苏微澜望着身后渐渐缩小的登瀛城轮廓,海面雾气翻涌,蜃景缓缓消散。
“账册到手,但本地官府靠不住。卫沧澜掌控海路,海上到处是他的黑帆盗船。我们不能就近报官。”
柳九尘望向茫茫沧海:“海路凶险,黑帆快船速度极快,很快便能追上来。”
陆晏抬眼远眺海面,低声道:“你看远处,海面有黑影正在快速靠近,船帆隐在夜色里,是黑帆船队。”
浪涛翻涌,追兵已至。
茫茫沧海,无处可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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