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雁阙奔赴京城,官道千里坦途。
越靠近京畿,风物越是规整森严。沿途州县井然,兵甲林立,往来车马非富即贵,官轿络绎不绝。市井繁华至极,却处处透着规矩森严、暗流压顶的气息。
江南的柔、雁阙的烈,在此地尽数收敛。京城,是沉敛、厚重、藏尽污秽与荣光的万丈渊薮。
一路疾驰五日。
距离京城城门只剩三十里,官道旁设有京畿第一道巡检司。此处不属地方管辖,直属皇城兵马司,查验极严,无论官民商旅,一律下马核验身份。
官道两侧密林连绵,地势开阔,却寂静得过分。
陆晏勒马缓行,低声提醒:“不对劲,京畿要道,不该如此冷清。”
沈知言目光扫过四周林影,神色微凝:“有人清场。提前封了这片官道,刻意等候我们。”
话音未落。
前方巡检司关口前,数十名黑衣劲装死士整齐列阵,阻断整条官道。他们不遮面、不隐匿,衣袍胸口绣着一枚暗金色的篆字——枢。
不是千门标识,不是官府兵甲。
是京城顶级勋贵,枢王府的私卫。
队伍正中,立着一名锦衣玉面的年轻男子。折扇轻摇,眉目温雅,气度矜贵,站在一众死士之间,宛如闲庭赏景。
看清那张脸,苏微澜眸色微顿。
是许久未见的故人——温景然。
昔日江南温家少主,温润有礼,曾在数场市井棋局中与她有过数面交集,看似只是无害的世家公子。
谁也未曾想到,他的真身,是京城枢王府的人。
温景然笑着抬手,示意死士止步,独自缓步走上前来。
“苏娘子,别来无恙。”
他笑意温和,语气熟稔,全然没有拦路截杀的戾气,仿佛只是专程在此等候老友。
春桃握紧缰绳,满心错愕:“温公子……你是枢王府的人?”
“我本就是京城出身,只是年少外放江南游学罢了。”温景然淡淡解释,“江南纷扰、润州变局、雁阙风波,我一直在看。看你一局一局破局,看你一步一步,走到京城门口。”
苏微澜沉静对视:“你在此拦路,是为何意?”
温景然收了折扇,神色稍稍正色:“劝君止步。”
“雁阙一案,到此为止,刚刚好。你破了魏嵩,清了北地贪腐,保全了万民安稳,已然功成。再往前踏入京城,触碰青史旧冤、世家秘辛,便是踏入死无葬身之地的终局。”
他语气真诚,带着几分惋惜:“苏微澜,你擅长破局,却不懂朝堂世家的根深蒂固。”
“魏嵩只是棋子,柳九尘只是复仇者。真正掌控百年格局、篡改史书、压下旧冤的,是京城数大勋贵世家,盘根错节,牵连半朝文武。”
“你一介布衣,无权无势,仅凭一腔正道,想要正本清源、撼动青史?太过天真。”
陆晏上前半步,沉声开口:“世家有错,便该核查昭雪,何来天真之说?”
温景然看向陆晏,轻轻摇头:“你们所见的对错,是市井对错。京城的对错,是权柄对错。”
“当年史官满门蒙冤,不是因为贪罪,是因为执笔写下了世家僭越、皇权受限的真话。史书篡改,是朝堂默许、众世家合力为之。数十年沉淀,早已成定局。”
“定局,不可逆。”
苏微澜指尖微紧,平静反问:“若是定局本就是错的,为何不可逆?”
温景然望着她,轻叹一声:“你还是这般执拗。也罢,我今日拦你,非为厮杀,只为传一句话。”
“枢王府,以及京中所有老牌世家,不愿与你为敌。但绝不允许,有人重启旧史冤案,搅动朝堂根基。”
“你们此刻折返江南,可保一身安稳、一世清名。过往功绩,朝廷会尽数嘉奖,富贵安稳,唾手可得。”
“执意入京,便是与整个京畿世家为敌。从此,无退路、无援手、无生路。”
这番话,不是威胁,是赤裸裸的事实。
四卷棋局,她对抗的是千门谋士、贪腐官员、市井诡局,尚有官府法理、民心道义可以依仗。
入京之后,她对抗的是半朝权贵、百年积弊、被篡改的正史黑白。
天下皆敌。
沈知言缓缓开口:“你们如此忌惮,恰恰证明,当年的史官冤案,是真的。被抹去的青史,藏着你们见不得光的罪证。”
温景然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淡淡道:“真假早已不重要。史书定论,便是世道真相。”
“柳九尘入京,是为倾覆。你若入京,是为正本。可你们二人无论成败,都会撕碎京城百年安稳。世家不会容忍,皇权亦不会容忍。”
春桃心头发沉。
原来不止世家拦路,连皇权,也不愿旧案重启。
一场被朝堂合力掩盖的冤案,是举国心照不宣的禁忌。
苏微澜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我一路走来,破市井骗局、平漕运动乱、惩贪官污吏,所求从不是富贵安稳。”
“若对错可以被权柄掩盖,若冤屈可以被史书抹平,若正道只能屈从定局。那世人所求的公道,究竟何在?”
“旧冤未雪,青史未明,我不可能止步。”
短短数语,字字铿锵。
温景然看着她执拗澄澈的眼眸,沉默良久,终究缓缓失笑。
“我早料到,你不会回头。”
他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数十名枢王府死士,齐齐拔刀,刀刃映着天光,寒芒刺骨。
“既然劝不住,便只能得罪。”
“今日,不许你们踏入京畿一步。”
“苏娘子,恕我无情。世家安稳,重于一人公道。”
官道无风,杀气骤起。
一边是四人孤影,心怀正道,执意入京溯源。
一边是王府死士,层层列阵,奉命封锁前路。
沈知言缓步上前,侧身立于苏微澜身侧:“我来开路。”
陆晏长刀出鞘,刀光凛冽:“我断后。”
春桃握紧袖中短刃,目光坚定。
四对数十。
京畿第一战,便是对抗顶级世家私卫。
温景然立在阵前,神色平静:“此战若败,你们可入城。此战若胜,你们尸骨,埋于京畿荒土。”
密林沉沉,官道肃杀。
京城暗流,自这一场拦路死战,彻底掀开帷幕。1
怎么这章节太有张力了,看得人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