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夜色沉沉,月色被厚云遮蔽,整座雁阙城浸在浓黑之中。
城北漕运粮仓,巡仓火把隔一段距离亮着一点昏红,脚步声沿着高墙来回往复,规律而冰冷。护仓沟渠里河水静静流淌,芦苇在夜风里簌簌低响。
苏微澜一行,提前半个时辰抵达粮仓后方河湾的芦苇荡。枯木铺老者没能赶来药王庙汇合,不知是再度被追兵缠住,还是已然遇险。眼下只能依靠他们四人:苏微澜、陆晏、春桃、沈知言。
“子时将至,换班的一刻空隙转瞬即逝。”沈知言压低声音,指尖点在油布图纸上,“守密室入口的两名魏府心腹,会去仓外廊下交接腰牌,这片刻,仓内仅余一个值守杂役。记住,只取账册,不与守卫缠斗。”
陆晏将短刀绑在小腿,外层罩上粗布短褂,春桃把迷烟收在袖筒,药量极轻,仅能短暂使人晕眩,不伤性命。苏微澜贴身藏好空白绢帛与炭笔,以备来不及带走原册时誊录关键账目。
几人沿着沟渠边缘,踩着湿软泥地,借着高大芦苇掩护,慢慢靠近三号仓后墙。
远处传来梆子声响,子时到。
仓房廊下,两名黑衣家丁果然迈步走出仓门,去往转角交接。
就是此刻。
沈知言身形一纵,轻巧翻上矮墙阴影,快速甩出一枚石子,精准打在廊下油灯灯盏外侧。灯火一晃,值守杂役转头望向声响处,心神被引开一瞬。
陆晏抓住时机,撬开仓后一处松动的木板,木板本就是当年工匠预留的暗口,没有锁扣,只是用木楔卡住。轻轻抽开,刚好容一人侧身钻入。
依次入仓,扑面而来是浓郁干燥的谷物气息。巨大粮囤层层堆叠,高耸至屋梁,几乎遮蔽大半光亮。仓内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梁柱上,光影摇晃,处处皆是厚重阴影。
杂役还在廊下张望,几人弯腰,贴着粮囤之间狭窄通道,快步走到图纸标注的位置。
粮囤最内侧,地面铺着厚重青石板,石板侧边有一处细小铜环。
“就是这里。”沈知言俯身,指尖扣住铜环,缓缓向上提拉。
厚重石板被掀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阴冷潮湿的地气自下方涌出。
“我先下去探路。”陆晏率先踏入石阶,握刀警戒,一步一步缓缓下行。苏微澜紧随其后,春桃断后,沈知言守在石板入口,留意仓上动静。
石阶不长,行到底,便是一间地下密室。
密室不算宽敞,四壁以青砖砌成,正中立着一口厚重的铁锁木柜。柜身封得严实,锁是特制黄铜锁。
“账册就在柜中。”沈知言跟下来,取出藏在腰间的细巧撬锁器具,指尖灵活拨动锁芯。
咔哒一声,铜锁弹开。
苏微澜上前,缓缓拉开柜门。
柜内整齐码放厚厚数册账本,宣纸册页,字迹工整,一笔一笔记录着历年漕粮截留、银两转移,人名、钱庄、时间,清清楚楚。正是魏嵩贪墨多年的核心证物。
春桃心中一松,低声道:“找到了!”
苏微澜伸手,正要取出最上面一册,忽然停住动作。
密室空气之中,除泥土与纸张味道,还混着极淡的烟火药味。
不对。
“不要碰账本!”苏微澜猛地低声喝止。
陆晏立刻横刀护在前方。沈知言俯身,伸手探向木柜内侧,指尖摸到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连着柜底,底下藏着一小包引火药。
“是引燃机关。”沈知言面色沉下,“只要木柜被拉动,药包即刻起火,账册瞬间焚尽。魏嵩连密室内部都布下了后手。”
春桃心头一紧:“那怎么办?不能直接带走?”
“可以割断丝线。”沈知言抽出薄刃小刀,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贴近丝线,刀刃微微一挑,细线应声断开。引火机关失效。
危机暂时解除。苏微澜迅速取出账册,递给陆晏妥善包裹,同时拿出绢帛,飞快誊录几处关键账目与涉案人名,留作备份。
“好了,速速撤离。一刻时间快要耗尽。”
几人收好证物,转身踏上石阶,准备返回仓内。
刚走到石阶出口,头顶三号仓内,忽然响起杂乱脚步声。
大批兵卒已经包围粮囤!
一个冷硬的声音自粮囤缝隙传来:“苏微澜,沈知言,我等候你们许久。”
是魏嵩。
他根本没有相信心腹换班的时间,一早带人潜伏在粮囤阴影之中,守株待兔。
“你们以为,枯木铺老者的图纸,能轻易送到你们手上?”魏嵩缓步走出,身后数十名持矛府兵与仓场守卫,层层合围,“从拿到图纸那一刻起,你们就踏入我第二重圈套。”
沈知言抬眼,神色平静:“你料到我们会寻到漕仓密室?”
“望云驿、城西别宅,皆是虚招。”魏嵩冷笑,“我真正提防的,便是这粮仓账册。我故意放出线索,引你们前来,今日,把你们全部拿下。盗取官仓密档,人证物证俱全,就算裴衍还在,也救不了你们。”
陆晏将账册紧紧抱在怀中,长刀出鞘:“想要账册,先过我这一关。”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之际,仓房屋顶瓦片忽然传来碎裂声响。
几道灰衣人自梁上跃落,挡在魏府兵卒前方。
柳九尘,带着千门门徒,现身于此。
魏嵩脸色大变:“柳九尘!你为何要拦我?”
“魏侍郎,你的用处,到此为止。”柳九尘声音清淡,目光扫向苏微澜一行人,“我本打算等你们取出账册,再引官兵前来,一石二鸟。可我改主意了。”
苏微澜心中震动。柳九尘原本计划,是借魏嵩之手抓捕他们,再曝光贪腐,煽动民变。如今临时变卦。
柳九尘看向沈知言:“知言,你选择站在律法一侧,与我背道而驰。今日,我不帮魏嵩,也不帮苏微澜。我只带走魏嵩贪腐的消息。”
“账册交给苏微澜,由她走朝堂途径去弹劾。但北地官吏贪腐之事,我会散布全城。百姓心中积怨已久,真相一出,人心自会动荡。”
沈知言眉头微蹙:“你依旧要搅动风波?”
“我不亲手制造流血,但我不会捂住真相。”柳九尘袖手而立,抬手示意身后千门门徒,“开路,放他们离开。”
千门门徒齐齐上前,逼退魏府兵卒。
魏嵩又惊又怒,厉声喝令手下冲杀,可千门死士身手强悍,瞬间将包围圈撕开一道缺口。
“快走!”柳九尘淡淡开口。
苏微澜不再迟疑:“撤!”
四人借着缺口,冲出三号仓,沿着预先看好的河道方向奔逃。身后魏嵩怒吼不断,兵卒紧随追击,箭矢擦着耳边飞过。
跑到河湾芦苇丛,早已备好小船停泊岸边。
几人跳上船,陆晏执桨奋力划向运河对岸。
站在仓房门口的魏嵩,望着小船消失在夜色河面,脸色铁青。
柳九尘立于岸边,静静望着远去的船影。
沈知言站在船尾,回望岸上,看向柳九尘的身影,低声自语:“他终究没有选择赶尽杀绝,却依旧不肯放弃他的道。”
小船破开河水,载着账册,驶向城南方向。
苏微澜紧紧抱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账本,心头清楚。
账册到手,可棋局远远没有结束。魏嵩不会束手就擒,柳九尘散播出去的真相,正在点燃雁阙百姓积压多年的怒火。
一场朝堂与市井之间的风暴,即将席卷整座雁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