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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仓外探影,旧人遗痕

浮生千骗

雁阙漕运粮仓坐落于城北运河岸边,连片高大仓房绵延半里之遥。夯土高墙环绕,墙外挖有护仓沟渠,引运河活水灌入,唯有正门一处石桥可供出入。白日里粮车往来不绝,入夜之后,重兵把守,巡防士卒轮番游走,火把沿着墙根连绵不绝。

第二日黄昏,苏微澜换上一身粗布青衫,扮作前来寻活计的女工。陆晏改扮成搬运苦力,春桃挎着竹篮,装作采买杂物的民女。三人分散开来,在粮仓外围的沿河街巷缓缓探查,彼此相隔十余步,装作互不相识。

沿河不少百姓在此居住,多是仓场杂役、漕运脚夫的家眷。街头闲谈,句句不离漕仓。

“最近仓里查得紧,夜里加派了两倍守卫。”

“听说户部魏侍郎每隔几日,便会悄悄过来一趟,也不知道在仓底忙活什么。”

“前些日子,有个老仓吏,夜里擅入后仓,第二日人就不见了,官府只说私自逃走。”

苏微澜缓步走在河岸边,不动声色听着市井闲谈,目光打量粮仓外墙。高墙之上,每二十步便立一名持矛守卫,墙内还有流动巡队,往来不绝。正门石桥有兵士盘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仓区内侧。

真正的密室,在粮仓地基之下。

她顺着护仓沟渠,绕到粮仓后方。此处背靠运河,墙体更为陡峭,岸边生满芦苇。水面风大,芦苇沙沙作响,恰好遮掩人影。

陆晏慢慢靠拢过来,压低声音:“后墙这里的守卫比正门略少,但墙高两丈有余,墙顶还有瞭望哨。沟渠水深,水底还布有尖木,泅水从运河潜入行不通。”

春桃站在远处街边,装作整理篮中野菜,留意来往官兵,同时留心身后有没有尾随的暗探。

苏微澜目光落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排水暗口。洞口被铁栅封住,栅条粗壮,缝隙狭窄,人无法穿过。但暗口之内,隐约传来泥土挖掘的气息,并非单纯排放积水。

“密室入口,未必在仓房内部。”苏微澜低声道,“也许连通排水暗道。只是铁栅牢固,强行撬动,动静太大,立刻便会引来守卫。”

就在她仔细观察暗口之时,芦苇丛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有人藏在苇丛。

陆晏瞬间握住腰间短刀,身子微微前倾,护住苏微澜。

芦苇缓缓分开,走出一个衣衫陈旧、面色憔悴的老者。

苏微澜心头一震。

是枯木铺的老者。

那日枯木铺被抄,众人以为他已然被俘或者遇害,没想到他竟逃到了城北粮仓附近藏身。老者左臂缠着渗血的布条,显然受过重伤,步履有些蹒跚。

“苏娘子。”老者声音沙哑,警惕环顾四周,快速走到芦苇阴影之内,“我一直在这一带等候,料到你们查到漕仓这边。”

“那日枯木铺出事,你如何脱身?”苏微澜轻声问道。

“千门死士破门之时,我从后院地道逃出,挨了一刀,一路不敢入城,只能躲在城北苇荡。”老者苦笑一声,“魏嵩的眼线遍布全城,城中无处藏身。我知晓漕仓密室的内情,当年修建粮仓之时,他暗中雇工匠,在三号仓地基之下掘出密室。账册就藏在此处。”

“那密室出入口除了排水暗道,还有别的通路吗?”陆晏问道。

“有一条工匠预留的应急通道,入口藏在三号仓的粮囤之后。但那片区域,日夜有两名心腹家丁驻守,是魏嵩专门挑选之人,只听他一人调遣,连仓场守备都无权进入。”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一事,柳九尘也派人探查粮仓。方才我远远看见,有灰衣人在对岸高地瞭望,应该是千门的探子。”

柳九尘,果然已经盯上粮仓。

苏微澜眉头微蹙:“他打算怎么做?”

“柳九尘无意取走账册。”老者缓缓摇头,“他想要当众引爆此事。待魏嵩的贪腐罪证从粮仓挖出,他会散播消息,煽动漕工、流民起事,借民怨搅动整个雁阙,让事态脱离律法管控。”

这便是柳九尘和魏嵩、裴衍最大的区别。魏嵩要销毁证据保全自身,裴衍想要拿到账册上奏朝廷依法断案,柳九尘,要的是大乱。

春桃快步回来,低声示警:“有一队巡仓兵卒朝这边过来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苇丛。”

老者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小块油布包裹的图纸,交到苏微澜手中。

“这是当年修建粮仓的工匠留下的简图,标注了三号仓内部格局,还有守卫轮换时辰。每三日的子时,心腹家丁会换班,中间有一刻空档。便是唯一机会。图纸收好,我不便久留。”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兵士的呼喝。

“那边芦苇丛,仔细搜查!魏大人下令,全城搜捕可疑外人!”

老者神色一紧:“我得走了。城南药王庙,便是你们约定汇合之处?”

苏微澜点头。

“我尽量赶过去。”老者转身,一头扎进茂密芦苇深处,很快消失在苇浪之间。

三人不再停留,沿着河岸小路,装作寻常百姓,慢慢离开漕仓外围,一路小心避开沿途哨卡,辗转折返城内僻静民宅暂居。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院,关好院门,苏微澜摊开那张油布图纸。图纸上线条简陋,清晰标出三号仓的粮囤位置、密室入口,还有守卫换班的时刻。

陆晏细看图纸,沉声开口:“换班空档只有一刻,也就是十五息。一旦超时,后续守卫赶到,我们会被直接困在仓底密室之中。而且仓内到处都是粮囤,一旦打斗,极易引燃粮食,火势一起,整座粮仓都会化为火海。”

春桃脸色发白:“粮仓存着官粮,一旦失火,罪责滔天。”

“所以,不能动武,不能闹出动静。”苏微澜指尖落在密室标记处,“我们的目标,只取账册,速进速出。拿到账册,立刻交给裴衍,由他寻可靠驿卒,加急送往京城,直接递入御史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下轻叩,是约定的暗号。

陆晏持刀走到门侧,小心拉开门缝。

门外站着沈知言。

他一身灰布短衫,风尘仆仆,神色平静地走入院内。

“我探查了城中千门据点。”沈知言开口,“柳九尘已经安排人手,埋伏在粮仓外围各处。等我们潜入密室取出账册,他便会引巡仓兵卒过来,把盗取官仓密档的罪名扣在我们身上。他不亲自夺账册,借官府之手除掉我们,再放出贪腐的消息,挑动民变。”

苏微澜抬眼看向沈知言:“你既然知晓柳九尘的计划,打算如何?”

沈知言目光沉静:“我与柳九尘理念相悖。此番,我助你们。但我有一个请求,事成之后,保全千门之中那些被胁迫、身不由己的底层门徒,不要尽数按同党论处。”

“若是他们不曾害人性命,自然可以酌情论处。”苏微澜没有轻易许诺,“但手上沾血之人,国法难饶。”

沈知言微微颔首:“我明白。”

夜色渐深,几人对着图纸反复推演潜入路线,估算每一步耗时,预想所有突发变故。

这一次,不再是私闯私宅,而是闯入朝廷漕运官仓。一旦败露,便是死罪。

城外运河水流滚滚,城北粮仓如同一头蛰伏巨兽。魏嵩的守卫,柳九尘的埋伏,重重罗网,全都等候在三号仓的密室之外。

苏微澜将图纸仔细用油布重新裹好,收入怀中。

“三日后子时,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