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雁阙城万家灯火次第熄灭,街巷归于寂静。
子时将近。
城西魏嵩别宅,高墙绵延,院墙之上每隔数丈便立着值守护卫,火把沿着墙根连成一条断续的火线。宅院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层层嵌套,库房藏在内院深处,正是存放账册的地方。
约定的会合地点,在别宅外侧一处废弃河埠头。
苏微澜、陆晏、春桃提前抵达。不多时,沈知言孤身赴约,一身深色短打,褪去了平日儒雅长衫,腰间暗藏两把短匕。
“裴御史不便亲身涉险,在外接应,一旦得手,会在三里外的渡口备好马车。”沈知言低声交代,“府内内应已就位,西侧角门,三更前会虚掩。府中巡卫一轮换班间隙只有两刻,时间极紧,拿到账册,立刻撤退,不可停留。”
陆晏手握长刀,目光扫视四周暗影:“柳九尘那边,可有动静?”
“暂无踪迹。但不能掉以轻心。”沈知言淡淡说道,“他若是出手,不会明着厮杀,只会借魏府之手,坐收渔利。”
几人压低身形,借着树影掩护,缓缓靠近高墙。
角门果然虚掩,门缝透出微弱灯火。
内应是一名中年管事,见到沈知言,微微躬身,迅速推开小门,示意众人快速入内。
“内院库房在东边跨院,账册藏在书架后方夹层。这半个时辰,主院魏嵩不在宅中。”管事声音压得极低,“库房外有两名护卫,我已经设法引开一人。”
众人紧随管事,穿过回廊,避开往来巡逻的府兵。院内花木繁茂,重重阴影正好藏身。一路行进,看似顺利,顺利得让人不安。
苏微澜一路留意四周,没有听见多余脚步声,可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紧绷的肃杀之气。
抵达库房门前。
果然只剩一名护卫守在门口。管事上前,几句说辞将护卫支开。
“快进去,时间不多。”
沈知言率先推门而入。库房内堆满书箱卷宗,书架林立。他径直走到内侧一面高大木书架前,伸手转动书架侧面一处木雕兽首。
咔哒一声轻响。
书架缓缓向内移动,露出后方密室。
密室不大,正中摆放一口黑漆木匣,那便是存放核心账册之处。
“就是它。”沈知言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开启木匣。
苏微澜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密室墙壁。墙面尘土厚薄不一,墙角地面,有新鲜踩踏的痕迹。
不对。
有人早一步来过这里。
“停手!有埋伏!”苏微澜厉声喝止。
话音未落,四周灯火骤然齐亮。
库房外,四面八方响起甲叶碰撞之声,无数府兵举着火把,包围整座跨院。
“关门!一个都不许放走!”
魏嵩的声音,自廊外传来。
管事脸色骤变,猛地转身,抽出腰间短刀直刺沈知言!
“叛徒!”陆晏一步上前挥刀格挡,金属相撞火花四溅。那名所谓内应,本就是魏嵩埋下的诱饵。
沈知言侧身避开袭击,神色没有半分慌乱,轻叹一声:“果然是陷阱。魏嵩早料到我们会今夜前来。”
春桃迅速抽出袖中短刃,护在苏微澜身侧。
回廊之上,魏嵩缓步走出,身后簇拥数十名披甲护卫,冷笑看向院内众人。
“沈知言,苏微澜,你们倒是胆大包天,竟敢私闯我的私宅。”
“我早就料到你们会打账册的主意,索性布下天罗地网,等你们自投罗网。”魏嵩抬手一挥,“拿下!活擒苏微澜,其余人,就地斩杀!”
府兵持刀蜂拥冲入库房。
陆晏横刀挡在前方,刀光翻飞,接连逼退数名冲进来的护卫。库房空间狭小,不利于多人合围,可府兵源源不断,久守必败。
沈知言游走战圈,出手狠厉,招招直取要害,完全不似往日文士模样。
苏微澜目光快速扫视四周,寻找突围出口。这间库房,除了正门,只有后方一扇狭小通风窗,窗上焊着铁栅,难以突破。
就在魏府士兵全力围杀众人之时,院外屋顶忽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一道灰衣人影,静静立于檐角,夜风扬起衣摆。
柳九尘,来了。
他居高临下,冷眼俯视院中混战,没有立刻出手,如同旁观者,静静看着这一场厮杀。
魏嵩抬眼望见屋顶人影,脸色大变,厉声喝令:“屋顶有人!弓箭手,放箭!”
墙侧埋伏的弓箭手立刻抬弓,箭雨直向屋顶射去。
柳九尘身形轻闪,足尖点过瓦片,避开箭雨,袖中数枚短针甩出。
嗖嗖几声,数名弓箭手应声倒地。
他不是来帮魏嵩,也不是来助苏微澜。
他要搅乱这局,打破魏嵩的抓捕,让所有人都无法拿到账册。
三方势力,在小小的跨院之内撞在一起。
魏嵩的府兵,围杀苏微澜一行人;柳九尘在屋顶出手,扰乱魏府伏兵;苏微澜几人,一边抵挡围攻,一边寻找突围机会。
战局瞬间混乱不堪。
沈知言一边挥刀招架,高声向苏微澜喊道:“柳九尘要毁掉账册!他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匣中证据!”
苏微澜目光看向密室黑漆木匣。
柳九尘足尖一跃,从屋顶跃落,直奔密室而去,伸手便要去掀木匣。
“拦住他!”魏嵩急得大喊。
两名护卫转身去阻拦柳九尘,只两招,便被击倒在地。
柳九尘指尖触碰到木匣盖子。
苏微澜心中一紧。一旦账册被毁,所有追查数年的线索尽数化为乌有。
千钧一发之际,苏微澜纵身冲入密室,短匕直刺柳九尘手腕,逼他收回手。
二人短暂交手数招。
“微澜,不必护这本账册。”柳九尘目光平静,“就算拿到账册,送到京城,朝堂之上魏嵩党羽众多,最多将他一人罢官,盘根错节的贪腐网络依旧完好。”
“你想要的法度昭雪,根本做不到。不如让此案爆发,掀起大乱,将北地腐朽权贵一网扫尽。”
“大乱之下,死伤无数百姓,这便是你想要的?”苏微澜手上不停,“律法裁奸,才是正道,而非以动乱换清算。”
柳九尘轻叹一声,不再纠缠木匣,侧身避开攻击。
魏嵩见二人缠斗,怒吼下令:“放火!烧了库房!连同账册,一并烧成灰烬!”
几名护卫立刻搬来引火之物,扔向库房帘幕。
火苗腾地燃起,浓烟迅速弥漫开来,呛得人难以呼吸。
烈火蔓延,木架、书卷迅速引燃,热浪扑面而来。
“快走!库房要塌了!”陆晏奋力逼退身前敌人,冲到苏微澜身侧。
沈知言高声喊道:“账册保不住了,立刻突围!”
大火熊熊燃烧,浓烟遮蔽视线。
柳九尘趁着混乱,身形一闪,消失在火光与暗影之间。
魏嵩看着燃烧的库房,脸上既有痛惜,又有一丝解脱。账册焚毁,再无铁证。
苏微澜一行四人不再恋战,借着浓烟掩护,向着西侧角门奋力冲杀突围。
陆晏断后,挥刀劈开拦路的府兵。春桃护在苏微澜身侧。
一路浴血,终于冲出角门,冲入院外的密林。身后,魏府护卫的呼喊与追兵紧随不舍,火把在林间晃动。
几人不敢停留,全力奔逃,沿着河畔小路,奔向和裴衍约定的渡口。
抵达渡口之时,岸边马车静静等候。裴衍立于马车旁,看见几人满身尘土、带着伤口赶来,脸色一沉。
“账册呢?”
“库房起火,账册烧毁,是陷阱。”苏微澜喘息说道。
裴衍面色瞬间惨白。
数年筹备,今夜孤注一掷,到头来,证据化为灰烬。
沈知言擦去脸颊血迹,低声开口:“魏嵩早有防备,我们输了这一局。”
火光映在远处别宅上空,冲天红焰照亮雁阙城西的夜空。
今夜潜入,全盘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