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囚鸟假身，一局双谋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落锁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苏微澜立在门槛内侧，目光没有落在主位的巡按裴衍身上，直直望向角落那道素衫身影。

沈知言微微抬眸，唇角依旧挂着那副温和从容的浅笑，不见半分流放囚徒的狼狈。衣袍整洁，发丝梳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来没有受过牢狱之苦，更不曾踏上流放的漫漫长路。

“苏娘子，别来无恙。”沈知言缓缓起身，拱手一礼，语调平和，好似二人只是久别重逢，而非仇敌对峙。

裴衍放下手中笔，目光平静地看向苏微澜，淡淡开口：“苏娘子不必讶异。沈知言并未真正启程流放。”

苏微澜心神一瞬收敛，面上不动分毫，沉声问道：“公堂之上，判他流放三千里，官府押解，全城百姓亲眼目睹启程，何以会出现在御史行辕？”

“那是一具替死之人。”沈知言轻声解释，语气轻描淡写，“千门找人顶替，混入囚车。押解队伍行至半途，寻一处荒僻之地，放出替身继续上路。我则折返，直奔北地雁阙。润州那场审判，本就是做给世人看的一场戏。”

苏微澜心头一沉。

原来当初柳九尘交出润州分舵、交出沈知言，根本不是全盘认输。

是弃子之计。

舍弃润州全部外围暗桩，用一场公堂宣判，用一个替死囚徒，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将沈知言安然送入雁阙，潜入御史身边。

柳九尘那一局，从一开始，便留好了后手。

裴衍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书案，缓缓开口：“沈知言前来，是来助我查案。苏娘子，你远道北上，想来也是为雁阙旧案而来。”

这话一出，苏微澜更加警觉。

巡按裴衍，究竟站在哪一边？

沈知言是千门核心谋士，是当年润州一案的主谋之一，如今却被裴衍留在书房，称其为帮手。

“沈知言乃是千门中人，构陷商户、搅动漕运，罪行累累。大人怎敢将这样的人留在身侧？”苏微澜不卑不亢，直视裴衍。

裴衍轻叹一声，神色带着几分疲惫。

“苏娘子，朝堂之事，远比润州市井棋局复杂。魏嵩势力根深蒂固，北地大小官员大半依附于他。我孤身到此，随行之人寥寥，处处受制，寸步难行。寻常人不敢靠近我，唯有沈知言，知晓千门与魏嵩之间所有隐秘纠葛。”

“他与柳九尘之间，早已生出分歧。”沈知言接过话头，缓缓说道，“柳九尘执棋，以众生为棋子，不计死伤。可我不愿看见北地万千百姓，被魏嵩裹挟，最终沦为牺牲品。润州一局，我看清柳九尘的路走不通。故而，我选择反戈，投至裴御史麾下。”

这番说辞，听上去合情合理，可苏微澜半分不信。

沈知言心思深沉，最擅长伪装说辞，蛊惑人心。当年在润州，多少人被他温和外表蒙骗。

“沈先生弃千门，投御史，动机是什么？”苏微澜冷静追问。

沈知言目光微微黯淡：“我追随柳九尘多年，本想借千门之力，荡除朝堂奸佞。可柳九尘行事越来越极端，为达成目的，不惜祸乱一城百姓。润州漕运一乱，无数底层船工流离失所，这并非我想要的结果。”

裴衍适时开口：“我知晓你心存疑虑。今日邀你前来，便是三方联手，一同扳倒魏嵩。魏嵩挪用军粮，贪墨巨额银两，暗中豢养千门死士，当年望云驿案卷劫杀一案，便是他一手策划。”

他抬手，将一份案卷副本推到案前。

“这里是我暗中收集，魏嵩贪腐的部分证据。只是证据不全，缺少当年那一份原始账册，无法将他彻底定罪。听闻你在望云驿，拿到案卷残页。若是你愿意交出残页，我们合力取证，便可上奏朝廷，弹劾魏嵩。”

来了。

绕了这么多话，最终目的，还是那一张残卷。

苏微澜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缓缓摇头：“残页在望云驿混乱之中遗失，我未能妥善保存。”

沈知言望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显然并不相信这套说辞，却没有当场拆穿。

“苏娘子谨慎，情理之中。”裴衍并未强求，“也罢。我们可以慢慢商议。如今魏嵩已经察觉我们在暗中调查，他必然会加紧清理人证。城中失踪的流民、旧吏，便是他动手的信号。”

“魏嵩城西别宅之内，藏着完整账册。只是宅院守卫重重，明闯绝无可能。沈知言熟悉千门布防，可以帮我们寻到潜入的机会。”

苏微澜静静听着，暗中观察二人神情。

两种可能性盘旋心底。

其一：裴衍是真心要查办魏嵩，沈知言确实和柳九尘决裂，前来投诚，想要联手除奸。

其二：这是一场新局。裴衍早已和魏嵩勾结，或是被千门拿捏。沈知言潜伏在此，演一出反水戏码，引诱她交出所有物证，诱她踏入城西别宅的陷阱，一网打尽。

真假难辨，虚实缠绕。

书房之内，三人各怀心思，言语之间处处试探。

沈知言忽然开口，轻声说道：“柳九尘，如今也在雁阙。”

苏微澜心头一震。

“他也来了雁阙？”

“嗯。”沈知言点头，“润州放手，只是舍弃外围。柳九尘亲自北上，目标同样是魏嵩。只是他的打算，不是将魏嵩交付法司审判。柳九尘想要借魏嵩这件大案，搅动朝堂纷争，掀起派系大乱，让整个北地官场崩塌。”

“他要的不是惩办贪官，而是大乱。”

一句话，撕开更深一层的棋局。

三方势力，齐聚雁阙。

魏嵩，要掩盖罪证，清除所有知情人，保全自身权位。

裴衍，想要搜集完整证据，依法弹劾，扳倒魏嵩。

柳九尘，要借这件贪腐大案，掀起朝堂大乱，毁掉北地官场秩序。

而沈知言，夹在中间，不知是真心反水，还是柳九尘埋在此地最深的一枚暗棋。

苏微澜缓缓开口：“这么说来，我们看似目标相同，实则所求完全不一样。”

裴衍正色道：“所以我们必须抢先一步拿到别宅账册，赶在柳九尘动手之前，把证据送入京城。一旦柳九尘动手，北地大乱，战火与动荡，受苦的只会是满城百姓。”

沈知言看向苏微澜：“苏娘子，你擅长破局。这一局，需要你的决断。”

书房里气氛凝重。

苏微澜清楚，无论她选择合作还是拒绝，都已经深陷这盘云遮雁阙的大棋。

可就在此刻，门外仆役急促叩门，声音慌张。

“大人！不好了！魏府派人前来拜访，已经到行辕大门外！”

魏嵩，亲自登门御史行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