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雁阙城门，虚实难辨

离开望云驿，官道绵延向前。

越靠近雁阙城，路上行人便渐渐多了起来。往来的商旅、行脚的匠人、戍边归来的兵士，络绎不绝。只是人人神色都带着几分压抑，街头巷尾的闲谈，多是小心翼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不敢高声议论城中诸事。

苏微澜三人勒马缓行，不敢全速疾驰，时刻提防路旁山林与岔道。那支钉在木柱上的警告羽箭，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暗处的杀手，随时可能发难。

一路平安无事，没有遭遇截杀。

这份平静，反倒更让人心中不安。

对方既然放出杀无赦的警告，却没有动手，多半是已经放弃在野外截杀。他们的主场，在雁阙城内。

午后时分，巍峨的雁阙城墙出现在视野之中。

青砖砌就的城墙高大厚重，城楼上旌旗猎猎，城门处兵士林立，盘查来往行人，出入之人皆要核验路引。城门两侧，张贴着官府告示，上面写着巡按御史奉旨巡查雁阙道，整顿吏治，平反冤狱。

城门口人声嘈杂，不少百姓围在告示之下，窃窃私语。

“巡按大人来了，不知能不能为我们申冤。”

“难说，城中权贵盘根错节，多少旧案，早就被压下去了。”

陆晏打量城门守卫，低声道：“守卫戒备森严，表面看是朝廷法度，可仔细观察，不少兵士眼神闪烁，不像是寻常戍卒。”

三人递上路引，守门兵士仔细查验，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打量，尤其多看了苏微澜几眼。

“你们是江南来的？巡按御史大人，确实有文书，邀约一位苏娘子前来协助查案。”兵士核对完牒文，抬手放行，“进城之后，巡按大人暂居城西的御史行辕，你们可直接前去。”

顺利入城。

踏入雁阙城内，扑面而来的是与江南截然不同的气象。

街巷宽阔，屋宇高大，随处可见身着锦袍的世家子弟，车马往来不绝。可繁华表象之下，处处透着压抑。街边不少铺面门扉紧闭，有些宅院高墙高耸，大门常年落锁。

春桃环顾四周，小声说道：“这城里看着热闹，可总觉得处处都是眼睛。”

苏微澜一路留意市井传闻，老驿卒留下的提示犹在耳畔：莫信明面官身，多查市井流民。雁阙城外，寻枯木铺。

“先不去御史行辕。”苏微澜勒住马，“我们贸然直接登门，太过扎眼。先去寻枯木铺，看看老驿卒留下的线索。”

枯木铺，在雁阙城的外城边缘，靠近护城河的一处旧街巷。

此处多是木料、旧物铺子，往来多是底层工匠、流民，达官贵人极少踏足。街巷破败，木铺一间挨着一间，空气中弥漫木屑与潮湿霉味。

寻到“枯木铺”的招牌，一块褪色的木牌，挂在歪斜的门楣上。铺子门面不大，店内堆着各式旧木料、残破木器，老板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刨着木头，刨花簌簌落在地上。

看见三人进来，老者手上动作不停，眼皮都没有抬。

“买木料？”

苏微澜走上前，低声说出一句暗语，是从老驿卒留下的字条推断而出：“望云驿，残卷落尘。”

老者刨木的手骤然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苏微澜，上下打量一番，而后放下刨子，转身走进铺子后间，掀开一块旧木板，示意三人跟进来。

后间狭小昏暗，没有多余陈设，墙壁上钉满密密麻麻的纸条，写满人名、地名，密密麻麻，全是记录。

“你们果然来了。”老者声音压得极低，“望云驿的老驿卒，是我们这边的人。他拼着性命，给你们递消息，如今已经被人盯上，只能远避。”

“老驿卒说，你们拿到了当年劫走案卷的残页。”

苏微澜取出那片发霉的残纸，递过去。

老者接过，借着微弱天光仔细翻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军仓亏空，城西别宅……这是当年的旧案碎片。那处城西别宅，是当朝户部侍郎，魏嵩的私宅。”

陆晏神色一凛：“魏嵩？朝中重臣？”

“正是。”枯木铺老者重重叹气，“当年那批失踪案卷，记录的便是魏嵩勾结地方，挪用军仓粮草，中饱私囊。千门北地分舵，就是受魏嵩暗中扶持，帮他销毁证据，打压揭发他的官员。”

“当年押送案卷的差役，全部死在望云驿，就是魏嵩授意千门下的手。之后这么多年，凡是想要翻查此案的人，不是离奇失踪，便是被罗织罪名打入大牢。”

春桃听得心头一寒：“那巡按御史呢？朝廷派来的巡按，难道也被他蒙蔽？”

老者摇了摇头，语气凝重：“巡按大人是奉旨前来，本意是要清查北地吏治。可魏嵩势力盘根错节，朝堂之上有他的党羽。巡按身边，早已安插了不少眼线。”

“表面上，巡按邀你们前来协助查案，可这封邀约，究竟是巡按本人的意思，还是魏嵩借巡按之手，把你们引到雁阙，借机除掉，尚未可知。”

一语惊醒三人。

那一封来自朝廷的正式牒文，看似光明正大，实则也有可能是陷阱。

“那我们该如何？”春桃问道。

老者走到墙边，取下一张薄薄的纸，递给苏微澜。纸上画着简略地图，标注出城西魏嵩别宅的方位，还有几处千门在雁阙的隐秘据点。

“魏嵩的别宅守卫严密，明面上根本无法靠近。他府中藏着当年完整案卷的副本。想要翻案，必须拿到那份副本。”

“还有一件事。”老者的声音压得更低，“近日，城中不断有流民、小吏莫名失踪。这些人，大多是知晓当年旧案零星内情的人。千门正在赶尽杀绝，清理知情人。”

“巡按行辕那边，你们可以去见，但万万不可全盘托出。不要把残卷、枯木铺的存在，告诉行辕里任何一个人。”

话音未落，铺子外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有几个人，已经走到铺子门口，脚步沉重，听上去绝非普通百姓。

老者脸色一变：“不好，有人跟踪过来了！”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陆晏瞬间握住刀柄。

老者飞快将墙上的纸条尽数撕扯下来，塞进炉中焚烧。“此地不能久留，你们从后院的窄巷快走，我来拖住他们。千万记住，魏嵩与千门，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外面的敲门声急促响起，哐哐作响。

“开门！官府查访！”

苏微澜不再迟疑，三人快步穿过后屋，推开后院的小门，纵身跃入狭窄的暗巷。

巷弄弯弯曲曲，两侧高墙遮挡，听不到铺子里的动静。

身后，枯木铺传来争吵，而后是器物碎裂的巨响。

他们不敢回头，沿着窄巷拼命穿行。

可刚跑出巷口，迎面便看见一队黑衣劲装之人，堵在街巷出口。

为首一人，面容冷厉，腰间佩着弯刀，眼神如鹰隼一般，死死盯住苏微澜三人。

“苏娘子，别来无恙。”

来人，是千门北地分舵的头领。

望云驿的暗哨，一路尾随，把他们的踪迹，引到了枯木铺。

包围圈，已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