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火把噼啪燃烧,火光摇曳不定,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
地道洞口黑沉沉,潮湿阴冷的地气不断往上翻涌。那枚雁形青铜残片静静躺在泥土杂草之间,与匿名密信上的火漆纹样完全吻合。
老驿卒手里油灯昏弱,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看不出喜怒悲戚。
“当年那桩案卷劫案,朝野只是草草记了一笔,对外只说遭遇山匪劫掠。押送卷宗的差役七人,全部毙命驿馆,可尸首寻不全,要送往雁阙道的一整车卷宗,凭空消失。”
陆晏眉头紧锁:“是什么卷宗,如此要紧?”
“是一批地方官员贪腐的供词与账册。”老驿卒枯瘦手指捻了捻油灯灯芯,火苗猛地一跳,“牵扯北地数名权贵。案卷一丢,一众涉案官员尽数脱罪,反倒是几个揭发实情的小官,被扣上诬告的罪名,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
春桃听得心口发紧:“原来祸根早在数年之前就埋下了。”
苏微澜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道周边的泥土瓦砾。方才黑影逃窜匆忙,除了青铜残片,草丛碎石之中,还夹着一张腐烂大半的纸页。
纸张受潮发霉,边缘朽烂破碎,大半字迹已经模糊,只有寥寥数行还勉强能够辨认。
……巡检私记,银粮挪用,军仓亏空……雁阙城,城西别宅……
仅仅剩下零碎字句。
这便是当年失踪案卷之中流落出来的残页。
“千门北地势力,与北地权贵早已纠缠在一起。”苏微澜小心捡起那张残纸,用干净布帛包好收好,“润州只是练手,他们真正要护的,就是北地这群人的利益。”
老驿卒望着漆黑地道,低声继续说道:
“之后望云驿就常常怪事不断。时不时有陌生人借地道出入。有路过的官员察觉到异样,想要追查旧案,有的离开之后便莫名获罪,有的直接就再也没能离开这座驿馆。官府不是没有派人来查过,每次过来,地道就被石板封死,找不到半点痕迹。查案之人一走,便又重新开启。”
换言之,这座废弃驿馆,就是北地权要与千门的一处隐秘中转站。
今夜他们撞破翻板密道,消息天亮之后必会传出去。此地不宜久留。
陆晏提刀上前,俯身看向地道石阶:“要不要下去探查?”
“不可贸然深入。”苏微澜摇头,“地道四通八达,里面必然设有陷阱。我们只有三人,一旦下去被人截断退路,便是死局。暂且封死洞口,留个标记,待日后联络上雁阙巡按,调兵再来彻查。”
几人合力,将厚重石板重新推回盖住地道入口,搬来几块沉重断石压在石板之上。
做完这些,几人转身重回前院厢房。
老驿卒跟在身后,走到廊下,左右确认四下无人,才压着嗓子补了一句:
“提醒你们一句。如今雁阙城内,鱼龙混杂。巡按大人虽然传信邀你相助,可巡按身边,未必全是可信之人。”
说完,不等追问,老驿卒提着油灯,佝偻着身子退回自己小屋,关上房门,再也不肯多说半个字。
回到厢房,房门牢牢闩死。
屋内,油灯重新点燃。
苏微澜把布帛包裹的残页摊开在桌面上,反复辨认残存字迹。
“军仓亏空,城西别宅。”她低声复述,“线索指向雁阙城西的一处私宅。只是不知道,这处宅院属于何人。”
陆晏靠着房门,手握长刀,神色戒备:“今夜已经暴露。暗处的人知道我们拿到案卷残页,绝不会坐视我们安然抵达雁阙城。往后这一段路途,必定危机四伏。”
今夜不再轮换安睡。
三人分守房间三处,灯火长明,彻夜警戒。
屋外秋风呼啸,整夜都能听见驿馆外远处旷野,传来断断续续的哨声,一声接着一声,由近至远,像是在传递信号。
一夜煎熬,总算熬到天光破晓。
天色蒙蒙亮,晨雾笼罩荒驿。
院中安静得过分。
三人收拾行囊,走出客房准备牵马启程。
可来到拴马的廊下,三人神色骤然一变。
三匹赶路的骏马,安然立在原地,只是马槽边上,放着一件东西。
一枚羽箭,牢牢钉在木柱之上。
箭尾绑着一张小小的字条。
陆晏快步上前,小心拔下羽箭,取下字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墨字:
望云驿得残卷,到此为止。再向雁阙前行,杀无赦。
赤裸裸的死亡警告。
春桃指尖微微收紧:“他们连夜来过院子!我们整夜守在屋内,竟然没有察觉。”
对方没有强攻,只是留下警告,是威慑,也是最后的劝止。若是他们执意北上,接下来便是死局。
苏微澜拿过字条,目光平静,将字条折叠收进袋中。
“越是恐吓,越证明残卷上的线索戳中了他们的痛处。雁阙,必须去。”
转头望向老驿卒的小屋,房门敞开,屋内空空。
昨夜守驿的佝偻老驿卒,已然不见踪影。桌上油灯还留有余温,人走得并不久。
桌上留下一个粗陶碗,碗底压着一行炭笔写的小字:
“莫信明面官身,多查市井流民。雁阙城外,寻‘枯木铺’。”
留下最后的指路提示,人已经消失在茫茫旷野,不知去向。
此人身份依旧扑朔迷离。是雁形密信的送信人?还是旧案幸存的知情人?敌友依旧难分。
“走。”
陆晏翻身上马。
三人不再停留,策马冲出望云驿。
身后那座破败荒驿被远远抛在身后。只是众人心中清楚,警告已经落下,从这里到雁阙城的官道之上,杀机已然埋伏。
前路的山林弯道、渡口隘口,处处皆有可能藏下杀手。
旷野之上,秋风猎猎吹动衣袍。
远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能看见雁阙城高大的城郭轮廓。
可那座城池,看上去并非庇护之所,更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巨大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