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稍稍收敛,只剩下细密冷雨绵绵不绝。
距离子时,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青竹绣坊内,烛火摇曳不定。
苏微澜将那张柳九尘送来的字条仔细收好,指尖抚过纸面。
陆晏眉头紧锁,始终不肯松口:“只身赴祠,便是把自己送到执棋者的掌心。柳九尘一手红尘情局,最擅长拿捏人心软肋,阿虎就是他攥在手里最锋利的筹码。”
“我明白。”苏微澜抬眸,神色冷静,“可阿虎是无辜的孩子。他的恨意是被一点点灌输出来,并非本心。我若是避而不去,明日天亮,全城都将听见他编造好的控诉。到那时候,不止我身败名裂,这个孩子,这一生都会活在千门编织的谎言里,再也没有挣脱的机会。”
沈砚辞沉吟片刻:“强行带兵围祠,柳九尘可以带着孩子就地遁走,甚至铤而走险伤害阿虎,我们赌不起。”
“不必大张旗鼓围堵。”苏微澜早已经想好对策,转头看向二人,“子时我孤身前往城南废祠。你们不要跟着我正面闯入。”
她压低声音,缓缓交代布置。
“城南废祠后方,有一条废弃的老巷,连通后山。沈砚辞,你挑选数名心思缜密、擅长隐匿的捕快,悄悄潜伏后山巷口,不可暴露。听见祠内传出我敲击铜铃的信号,再伺机而入。万万不可提前惊动里面的人。”
“陆晏,你持我的信物,折返善堂。大牢之中关押的那名投毒嬷嬷,是为数不多知晓千门内情的人。你去设法撬开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去查一件事——柳九尘教化孩童,惯用的攻心之法,有没有破绽,有没有可以唤醒被篡改记忆孩童的法子。”
二人听完,神色凝重。
“倘若迟迟等不到你的信号?”沈砚辞问。
“若是半个时辰之内,没有铃声传出。不必顾及我的安危,直接攻入古祠。”苏微澜语气平淡,没有半分迟疑。
春桃眼眶泛红:“姑娘,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行。”苏微澜轻轻摇头,“柳九尘字条写明,只许我一人。多一人,棋局便会生变。你留在绣坊,稳住家中仆役,安抚街坊流言,不要让城中乱局再进一步发酵。”
诸事一一安排妥当。
夜色渐深。
苏微澜换下平日绣衫,一身简洁素色劲装,腰间藏一柄短匕,袖口藏一枚小小的铜铃。不乘马车,不带随从,独自一人,隐入润州沉沉夜幕。
街巷之中火把零星,不少百姓还在四处搜寻阿虎的踪迹,到处都是人声。她刻意避开人群,绕偏僻小路,向着城南而去。
城南旧废祠,早年供奉地方土地,岁月久远,早已荒废。院墙坍塌大半,殿宇朽坏,断碑残瓦散落一地,荒草丛生。
冷雨淅沥,晚风穿过残破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恍如人语。
远远便看见,祠内有一点微弱灯火,隔着破败窗纸,悠悠晃动。
苏微澜缓步踏上长满青苔的石阶,伸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大殿之内。
一盏孤灯,悬在横梁,灯火昏黄摇曳。
地上铺着一张旧棋盘,黑白棋子散落。
柳九尘一身灰衣,安静坐在蒲团之上。阿虎就坐在他身侧,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一双眼睛充满戒备,死死盯着门口进来的苏微澜。
孩童眼底,是被反复浇灌出来的怨恨。
殿角暗处,立着两道千门死士的身影,一动不动,气息收敛,如同石雕。
没有刀光,没有胁迫。
只有一盏灯,一盘棋,一个被扭曲心智的孩童。
柳九尘抬眼看向进门的苏微澜,淡淡开口:“你果然来了。”
“你以孩童为筹码,我没有选择。”苏微澜站在离他数步之外,没有再往前靠近。
“不是筹码,是棋子。”柳九尘指尖捏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之上,“红尘这盘棋,人人皆是棋子。阿虎丧母,苦难缠身,本就是最适合情局的一子。”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阿虎,轻声问:“阿虎,你还记得,是谁害死你的娘亲?”
阿虎身子一颤,牙齿微微咬紧,眼神憎恨,小小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响起:“是苏娘子。”
一句一句,清晰无比。
苏微澜看向孩童,心中泛起一丝酸涩。
眼前这个孩子,见过母亲当堂服毒,经历善堂中毒高热,日日夜夜被千门之人耳边灌输故事。在他幼小的认知里面,这便是真实发生过的过往。
“你看。”柳九尘落下第二枚黑子,“不需要酷刑,不需要威逼。只需要反复诉说,苦难加以引导,谎言便会成为他记忆之中的真相。明日,我带他走上街市,当众说出这番话。润州全城百姓,都会信他。”
“到那时候,你拼尽全力守护的名声,你的道义,你所坚持的一切,都会被碾得粉碎。”
“微澜,时至今日,你还觉得,人心值得守护吗?”
他又一次抛出叩问。
这是整场红尘情局最核心的拷问。
他要看见苏微澜信念崩塌,主动认输,重回千门。
苏微澜目光落在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纠缠,如同城中纷乱人心。
“人心有虚妄,可并非不可破。”
“你刻意放大人性的弱点,拿苦难做局,拿孩童的记忆做戏。这不是看透红尘,是你亲手制造虚妄。”
柳九尘微微轻笑:“空谈道义无用。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声音平缓。
“其一,归顺千门,重回我门下。我便解开阿虎心中执念,放他安稳活下去,不再搅动润州风云。过往所有流言风波,就此一笔勾销。”
“其二,执意继续与千门为敌。那么明日,阿虎当众控诉。满城唾骂,千门局网继续铺开,会有更多如同阿虎一般的可怜人,被卷入棋局。”
两道选择,一道背弃本心,一道要承受无尽代价。
处处都是枷锁。
暗处的两名死士微微挪动脚步,隐隐封死退路。
苏微澜沉默片刻,目光看向缩在一旁的阿虎。孩童虽然满眼恨意,可眼神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那些仇恨,不是与生俱来,是后天一遍遍被灌输进去。
“你拿一个受过苦难的孩童做赌注,逼我抉择。”苏微澜缓缓开口,“可这盘棋,从来不是只有你给出的两条路。”
柳九尘眉梢微抬:“哦?那你还有什么出路?”
“我不会归顺千门,也不会任由你利用阿虎祸害一城。”苏微澜的声音清晰响彻破败大殿,“你赌人心容易被篡改,可你忘了,孩童心底,依旧留存真实记忆的碎片。谎言重复千遍,也无法彻底抹除全部过往。”
就在这时,祠外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哨音。
是陆晏那边传来的信号。
大牢之中那名嬷嬷,终于吐露了千门篡改稚子记忆的破绽。
柳九尘神色微变。他算到苏微澜会孤身赴约,却没有料到,牢中那个已经认命的棋子,会被撬开嘴。
“你撬开了那嬷嬷的口?”柳九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千门用以蒙蔽孩童,靠的是日复一日反复暗示,隔绝外界真话。可若是重新提起他亲身经历过的真实片段,心底残存的记忆,便会与灌输的谎言互相冲撞。”
苏微澜目光柔和下来,看向阿虎,没有厉声争辩,也没有质问他为何记恨自己。
她缓缓说起善堂药浴那一夜。
“阿虎,你还记得那一夜,你浑身滚烫,喘不上气。有人把你抱进温热的药桶,一遍一遍擦拭你的额头,把你从高热之中救回来。那个人,是谁?”
阿虎身子猛地一抖,瞳孔骤然收缩。
被仇恨覆盖的脑海之中,碎片般的画面被强行唤醒。滚烫的药汤,不断擦拭额头的手,焦急的人声。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经历,刻在他的感知之中。
千门可以编造故事,却抹不掉身体受过的恩惠记忆。
“不要听!不要说!”柳九尘沉声喝断,抬手便要动用话术继续扰乱孩童心神。
“叮——!”
清脆铜铃骤然响起!
苏微澜袖口的铜铃被她用力摇响。
约定好的信号!
祠外后山方向,瞬间响起脚步声。埋伏在外的捕快,闻声尽数出动。
暗处两名千门死士立刻冲上前想要阻拦苏微澜。
苏微澜腰间短匕出鞘,寒光一闪,侧身避开攻势。
殿外木门被猛地撞开,沈砚辞带着捕快涌入废祠,火把一瞬间照亮整座破败大殿。
火光之下,阿虎抱着脑袋蹲坐在地上,脑袋里真假记忆互相冲突,他痛苦地抱住双耳,脑袋不停地摇晃,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娘……粥……热水……”
混乱破碎的词语,从孩童口中断断续续吐出来。
被刻意掩埋的真相,正在一点点挣扎着浮现。
柳九尘苦心布置的人心杀局,在这一刻,出现裂痕。
看着涌入的官差,看着心智动摇的阿虎,柳九尘脸上那一份淡然从容,终于彻底碎裂。
他深深看了一眼缠斗之中的苏微澜,一声短促的哨声响起。
“撤。”
话音落下,两名死士拼死挡住捕快攻势。柳九尘身形一晃,转身向着大殿后方破损的院墙掠去,转瞬便消失在雨夜黑暗之中。
沈砚辞下令一部分人立刻追出,可废祠之后岔路极多,雨夜夜色浓重,转瞬便失去踪迹。
大殿之内,只剩下满地散落的黑白棋子,一盏摇曳孤灯,还有蹲在地上痛哭不止的阿虎。
千门执棋人,再一次脱身远去。
这一局红尘情局,没有彻底完胜,却也没有全盘落败。
苏微澜收起短匕,走到孩童身前,缓缓蹲下身。
阿虎埋着头,肩膀不停颤抖,旧的仇恨记忆,与被唤醒的真实过往,在小小的心底激烈交战。
城外的雨,依旧未停。
润州的棋局,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