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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记忆归位,余波难平

浮生千骗

火把的光芒将破败古祠照得通亮。

追捕柳九尘的捕快折返回来,个个神色懊恼。后山巷道纵横交错,加上夜雨泥泞,千门之人熟稔本地暗道,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连半分踪迹都没有追上。

“让他逃走了。”沈砚辞握紧腰间刀柄,语气满是不甘。

殿内,阿虎依旧蜷缩在冰冷地砖之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脑袋不停左右摇晃。真假两段记忆在小小的脑海里激烈冲撞,他一会儿喃喃念着“是苏娘子害我娘”,一会儿又断续吐出药浴、热水、呕吐难受的零碎片段,泪水混着泥水淌满脸颊,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被强行篡改的心智,不会一瞬间就全然复原。

千门日复一日的暗示灌输,早已在他心底扎下根。方才苏微澜唤醒的真实感知,只是撕开一道裂口,想要彻底剥离谎言,还需要时间慢慢疏导。

苏微澜缓缓蹲到他面前,没有急着追问,也没有急于要他立刻认错。她收起身上凌厉的锋芒,将短匕归回腰间,声音放得极轻。

“不用逼自己立刻想清楚所有事,不用害怕。这里已经安全,不会再有人逼迫你说什么话。”

春桃也随后赶至,手中带来一件厚实的棉布衣袍,小心翼翼披在阿虎单薄颤抖的身上。

陆晏也匆匆踏入古祠,脸上带着疲惫。方才在大牢,他费尽口舌,软硬兼施,才撬开那名嬷嬷的嘴,拿到了唤醒孩童被篡改记忆的法子。

“嬷嬷交代,千门扭曲孩童记忆,靠的是隔绝外界真相,反复灌输单一说辞。不能强行逼迫孩童否定自己记住的‘事实’,越逼迫,孩童越是会本能守住被植入的谎言。要不断提起亲身经历过的真实细节,慢慢引导,让他自己分辨何为真,何为假。”陆晏低声说道。

沈砚辞安排捕快清点现场。地上散落的黑白棋子,是柳九尘方才对弈所用,除此之外,没有留下任何书信物证。殿角墙角,找到了几处预先挖好的逃生通道,显然这座废祠,本就是千门早已备好的退路。

今夜,柳九尘输掉了阿虎这枚棋子,却保全自身,再次遁入暗处。

夜色将近四更,雨终于渐渐停歇。

众人带着阿虎离开城南废祠,返回城内。

消息很快传开。

百姓得知官府在城南废祠寻回失踪的阿虎,一时间满城哗然。先前大批涌向城西的民众,也纷纷折返,无数人守在府衙外围,想要听一个结果。

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这个苦命孩子开口,给出最终的答案。

府衙之内,专门收拾出一间安静厢房,安置阿虎。没有公堂的肃穆,没有围观的人群,只有苏微澜、陆晏与沈砚辞三人守在一旁。

阿虎蜷缩在床榻之上,情绪依旧不稳,时而沉默发呆,时而低声啜泣。

接连两日,没有人逼他当庭作证,也没有逼迫他评判是非。

苏微澜只一点点和他说起过往一件件亲身经历的小事。

说起公堂之上,他母亲倒地那一刻的情景;说起善堂夜里那一碗下了药的粥;说起高热昏迷时浸泡的药浴,滚烫的水汽,擦在额头上微凉的布巾。

不去争辩谁对谁错,只复述他亲身感受过的片段。

一开始,阿虎还会本能地重复那句“苏娘子害死我娘”。可每一次真实的记忆碎片被提起,他的眼神便会多一分迷茫痛苦。

到第三日清晨。

天光透过窗棂照进厢房。

阿虎坐在床沿,安静了许久。忽然,大颗大颗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娘……是娘自己喝的药。”孩童小小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有嬷嬷跟我说,都是苏娘子的错,叫我要恨你。可是……发烧的时候,是你救我的。”

长久被掩埋的真相,终于冲破谎言的桎梏,回到了孩童的心底。

他记起来了。

记起母亲是自愿赴死做局,记起善堂嬷嬷日日在耳边教唆,记起高热濒死之时,那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药浴。

仇恨不是与生俱来,是旁人一点点强行栽种进他心里。

说完这些,阿虎埋下头,放声痛哭。有失去母亲的悲痛,也有被人操控心智的惶恐。

压在苏微澜身上最沉重的一枚人心筹码,就此失效。

可风波,远远没有就此平息。

阿虎吐露真相的消息,由府衙对外宣告。

润州城内,人心再次撕裂。

一部分百姓得知全部来龙去脉,恍然大悟,心中对苏微澜满是愧疚。不少曾经跟着起哄、猜忌过她的百姓,暗自羞愧,再也不传播流言。

可依旧有一部分人,难以彻底扭转固有成见。

“孩子之前明明一口咬定是苏微澜,怎么短短几日说辞又变了?会不会是官府胁迫,哄骗孩童改口?”

千门残存的暗线,依旧游走在茶坊街巷,不再大肆造谣,只悄悄抛出这样的怀疑。

他们不再拿阿虎做武器,转而开始质疑孩童如今这番证词的可信度。

旧的流言消散,新的猜忌又悄然滋生。

沈知言依旧行走在市井之间,照旧按月向善堂捐赠钱粮。他从不公开辩驳府衙的断论,只是偶尔与人闲谈,轻轻叹息世事难料,人心易被左右。

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人证口供全都有,可始终抓不到能够将柳九尘、沈知言彻底定罪的实物铁证。

大牢之中,投毒嬷嬷全部罪责一力承担,无论如何审讯,都不肯再往上攀扯半分。

这一场红尘情局,千门没能达成毁掉苏微澜的目的,却也没有彻底落败。

这一日午后,青竹绣坊院内。

雨后初晴,竹叶上还挂着晶莹水珠。

阿虎暂时安置在绣坊,等待善堂重新整理妥当便送回去。孩童已经不再充满恨意,只是眉眼间,还留着难以抹去的阴郁创伤。经历这么多,他再也做不到普通孩童那般无忧无虑。

陆晏站在廊下,望着院内,低声感慨:“我们救回了孩子,戳穿了圈套,可流言无法一刀斩断。柳九尘人虽逃走,他布下的人心余毒,还留在这座城里。”

沈砚辞也神色凝重:“柳九尘遁走,不知潜伏在何处。有他在暗处,润州便永无宁日。他今日输掉阿虎这一子,来日,必然会布下更狠的局。”

苏微澜立在竹下,手中握着那枚寒梅木牌。

“红尘情局,不以厮杀定胜负。只要世人心中还有贪念、恻隐、偏见,这样的棋局,就永远有展开的土壤。”

“他输了眼下这一局,可他的道,没有被击碎。”

正说话间,一名绣坊仆役匆匆走来,递过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信封素净,没有落款,薄薄一张纸。

苏微澜拆开。

纸上依旧是柳九尘清瘦飘逸的字迹。

“微澜,阿虎归位,此局我输。

可红尘棋局万千,一局败,不算全盘皆输。

你守住了道义,却也该看见,你所能庇护的,终究只有眼前寥寥数人。下一局,不再是算计流言与孩童。我会搅动俗世利害,逼天下人站在你的对立面。

我们再会。”

短短的几行字,没有威胁,没有狂怒,只有执棋者蓄势待发的冷然。

信纸从苏微澜指尖轻轻滑落,飘落在青石地面。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润州城内的风波暂歇,可更大的风暴,已经在暗处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