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骤然变大,瓢泼大雨哗哗砸落瓦片。
善堂孩童阿虎失踪的消息像惊雷一般炸响。
陆晏脸色一变,当即转身:“我即刻赶去善堂。”
苏微澜敛了心神,抬手拉住他。
“不必急着赶路。柳九尘方才亲至绣坊,偏偏这个时候孩子失踪,时间太过巧合。这不是寻常走失,又是一局。”
话虽如此,事态已经刻不容缓。三人不敢耽搁,披起蓑衣斗笠,踏着满地积水,匆匆赶往官善堂。
善堂之内一片混乱。
值守的差役面色灰败,垂手立在廊下,满心惶恐。善堂院墙完好,大门不曾被外力撬动,晚间值守的人也没有看见外人闯入。
方才晚饭过后,一众孩童在院内玩耍,不过转瞬的功夫,阿虎便不见了踪影。
屋内床铺空空荡荡,孩童的旧布小衣裳还叠放在枕边。
“小人只是转头去照看别的发热未愈的孩童,不过片刻功夫,人就没了。”值守差役声音发颤,“院内四处搜寻,后院柴房、水缸、院墙角落,全都找遍,不见半分踪迹。”
沈砚辞已经带着大批捕快赶到,府衙人手全部铺开,封锁善堂四周街巷,冒雨四处搜寻。
雨水冲刷地面,脚印、痕迹尽数被大雨抹除,找不到半条追踪线索。
消息飞快传遍整座润州城。
公堂丧母、善堂中毒,受尽苦难的孤童离奇失踪。
本就满城浮动的人心,瞬间彻底炸开。
茶坊街巷,百姓奔走相告,猜忌如同潮水汹涌翻涌。
先前所有的流言、旧怨,全部一股脑重新翻了出来。
千门安插的暗线,不必刻意编造谎话,只需要把几件事串联起来,就足以搅动所有人的情绪。
“阿虎一直记恨苏微澜。”
“方才柳九尘刚刚去过青竹绣坊,转头孩子就不见了。”
“会不会是怕孩子长大之后说出真相,便把人悄悄带走了?”
没有证据,没有实据。
可苦难孩童的失踪,最容易挑动世人的恻隐之心。
一部分感念苏微澜恩情的百姓,拼命想要辩驳,可在汹涌的民情面前,声音微弱得如同雨中烛火。
很快,大批百姓成群结队,举着火把,冒雨朝着青竹绣坊方向涌来。
人潮浩浩荡荡,脚步声混杂哗哗雨声,黑压压一片堵在绣坊门外。
“交出阿虎!”
“还苦命孩童一个公道!”
呐喊声此起彼伏,砸得木门嗡嗡作响。
石块烂菜叶,接二连三砸向院墙木门,噼里啪啦作响。
绣坊院内,仆役们吓得面色发白,紧紧抵着大门。
春桃手握木簪,手心全是冷汗:“他们被煽动起来了,这般多人,若是破门冲进来,后果不堪设想!”
陆晏拔刀出鞘,刀身映着昏暗灯火,寒光凛凛:“我守在这里,谁敢闯进来,我便拦下。”
“不可动武。”苏微澜出声制止,“一旦拔刀冲突,伤了百姓,千门的算计便彻底得逞。到那时,无论真相如何,我们都百口莫辩。”
暴民本就是被人挑唆,一旦发生流血冲突,所有罪责都会扣在绣坊头上。
门外人声越来越沸腾,石块不断击打门板。
就在局面濒临失控之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砚辞带着一队官差策马疾驰赶来,马踏积水,水花四溅。
官差列队拦在绣坊大门之前,刀剑出鞘,隔开汹涌的人潮。
“所有人止步!此案官府正在全力追查!尚未查明真相,不许私闯民宅!”沈砚辞高声喝止,声音穿透嘈杂雨声。
官差挡在门前,暂时拦住冲动的百姓。
可人群没有散去,依旧围在街巷,火把摇曳,人声喧扰。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紧闭的绣坊大门。
沈知言混在人群后方,一身青衣,没有带头呐喊,只是静静旁观。
他不需要带头煽动,只需要看着民情沸腾,便已经达成大半目的。
苏微澜站在院门内侧,隔着门板,听外面震天的呼喊。
柳九尘方才登门,一番言语叩击本心,紧跟着阿虎失踪。
这一套连环布局,步步紧逼。
把所有的嫌疑,全部引向自己。
可苏微澜心中清楚,阿虎绝不会被藏在绣坊之中。若是把孩子带到此处,等于自投罗网。
“孩子不在绣坊。”苏微澜低声对身旁沈砚辞说道,“掳走阿虎,目的不是加害。若是想要他性命,善堂中毒之时便可以了结。留下这条性命,是留着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他们要的,是一个时机。等到全城民情激愤到顶点之时,再把阿虎带出来。”
或是叫孩童身上带着伤痕,一口咬定是苏微澜挟持虐待;或是编排一套故事,诉说自己受尽胁迫。
到那时候,便是尘埃落定,百口莫辩。
沈砚辞眉头紧锁:“可全城范围大肆搜捕,四处城门已经全部封锁,出入城都严格盘查。人究竟被藏去了何处?”
整座城池封死,外人很难把孩童带出城外。阿虎一定还留在润州城内的某个角落。
城内房舍万千,街巷纵横,想要藏匿一个孩童,何其容易。
陆晏闭目回想善堂的布局,猛然睁眼:“善堂有一处废弃旧水门!早年排涝所用,荒废多年,连通城外河道,极少有人知晓。院墙之上看不出来,可从水门暗道,可以悄悄把人运走。守卫只盯着大门院墙,完全忽略这条旧水道。”
一语点破关键。
大雨滂沱,河水暴涨,正好方便行事。
沈砚辞立刻高声下令:“分两队人手!一队随我前往善堂旧水门河道沿岸搜寻!另一队继续盘查城内大小客栈宅院!”
大批官差领命,冒雨四散奔出。
可千门既然敢动用这条暗道,定然早已经做好后手。就算追到河道,大概率也只会扑一场空。
门外的百姓依旧不肯散去,火把的火光映亮雨幕。
人群之中,忽然有一人高声呼喊。
“找到了!我看见那孩子了!就在城西废弃的旧宅院!”
喊声一出,全场瞬间躁动起来。
不少百姓调转方向,一窝蜂朝着城西方向狂奔过去,大批人潮呼啸而去。
沈砚辞神色一变:“是圈套!故意引众人前去!”
假线索,用来调开官府人手。可百姓已经被情绪裹挟,哪里听得进去劝阻,乌泱泱一股脑向西边涌。
就在此时,一名不起眼的小乞丐,穿过混乱人群,走到绣坊院墙之外,抬手递进来一张折叠的素白纸条,丢下便转身消失在雨幕之中。
春桃快步捡起纸条,递到苏微澜手中。
纸上字迹清瘦飘逸,是柳九尘的笔迹。
纸上寥寥数行:
“微澜,你想要守护人心。那便来赴这一局。
今夜子时,城南废祠。只许你一人前来。
阿虎在此。
你若不来,明日天亮,润州全城,将会听见这个孩子的控诉。”
简简单单几句话,逼她孤身赴约。
孤身前往,便是踏入对方掌控的险境。
若是不去,第二日阿虎带着编造好的证词现身,万千百姓亲眼听见孩童控诉,所有污名彻底坐实。
进退两难。
屋外大雨滂沱,狂风卷着雨珠拍打门窗。
陆晏低头看完纸条,当即断然开口:“万万不可孤身前往!这是陷阱,进去便落入他的掌控!”
沈砚辞也沉声劝阻:“柳九尘诡计多端,此去凶险万分。我们可以布置大批官差暗中尾随护你。”
苏微澜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纸上墨迹还带着一点潮湿。
“若是带着大批官差一同赶过去,柳九尘见到人多,便会直接带着阿虎隐匿不见。”
“他既然传信,便是算准我不会置阿虎于不顾。今夜,我必须去。”
“可我不会毫无防备地任人摆布。”
她抬眼看向二人,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子时之前,你们另有要事要做。”
雨声轰鸣,满城风雨。
城南废弃古祠,便是红尘情局这一局的终局之地。1
看得好爽,好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