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冷雨,一连下了三日。
润州城笼罩在一片湿冷雾气之中。
陆晏兄长的旧卷宗传遍市井,他那份仗义执言的分量,被血亲的污点重重抵消。如今只要他开口替苏微澜辩解,总会有窃窃私语随之而起,疑心便如影随形。
陆晏自己坦荡无愧,可挡不住世人的成见。他不再频繁出入茶坊公开争辩,只悄悄来到青竹绣坊,与苏微澜私下商议对策。
而善堂之内,阿虎的那一句执念,如同瘟疫一般散开。
小小的孩童,逢人便低声念叨,是苏微澜害死他娘亲。
孩童不会说谎,在大多数百姓心中,稚子之言,便是最纯真的真话。
哪怕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记得公堂之上,是林阿翠受千门指使前来栽赃,可日复一日听一个孤苦孩童反复哭诉,不少人的记忆开始模糊。
真相被层层情绪覆盖。
“可怜的孩子,心里记恨也是应当。”
“纵然不是亲手加害,可祸事因她而起。”
这样的叹息,随处可以听见。
春桃每次听闻这些闲话,都满心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绣坊院中,竹叶被雨水打湿,滴滴答答落个不停。
屋内烛火摇曳。
陆晏坐在石凳上,眉头紧锁。
“柳九尘不夺财,不伤人,只用人心做刀刃。我们拆得掉圈套,抓得住爪牙,却抓不住世人心中生出的妄念。”
苏微澜立在窗边,望着雨幕沉沉的街巷,神色疲惫。
一路破局,从渡厄骗局,到市井利局,再走到如今红尘情局。她拆穿一桩又一桩阴谋,救下无数百姓,可到头来,自己却深陷流言与猜忌的泥沼。
偶尔夜深人静,她心底也会生出一丝叩问。
这般苦苦坚持,究竟值不值得。
亲眼看见众生被贪欲裹挟,被恻隐蒙蔽,恩情可以被利用,苦难可以被编排,真心相助之人,也会被过往的枷锁拖累。
这便是柳九尘想要看见的,不是将她打败,而是要动摇她心中的道。
瓦解她内心那份“世人尚可救赎”的信念。
“他想要我心生倦怠。”苏微澜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只要我内心动摇,觉得世道愚昧不值得守护,我便会主动踏入他布下的棋局,重回千门。”
就在这时,院外的雨声之中,传来一阵缓慢平稳的脚步声。
没有叩门。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雨雾裹挟着寒气漫进来。
一道灰衣身影,静静立在院门之下。
头戴宽檐竹笠,笠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只露出一截清瘦苍白下颌。
一身灰布长衫,被细雨微微打湿。
柳九尘,终于亲自现身。
不是沈知言这样的台前棋子,是执棋之人,亲自走到了她的面前。
屋内三人瞬间噤声。
陆晏手悄然按上腰间短刀,身子往前踏出一步,将苏微澜护在身后,眼神紧绷,全是戒备。春桃也攥紧手中的木簪,呼吸都放轻。
巷子里没有埋伏,没有杀手,没有喧嚣。
只有淅淅沥沥落雨的声响。
柳九尘抬手,缓缓摘下头上竹笠。
露出一张清俊清癯的面容,眉眼淡远,鬓角微染霜色。便是当年传授苏微澜一身本事的师门先生。多年未见,眉眼依旧,只是眼底,盛满看透红尘的漠然。
他目光越过陆晏,直直落在苏微澜身上,声音平和,听不出半分戾气。
“微澜,许久不见。”
简简单单一句话,仿佛只是久别重逢的师长,而非祸乱整座润州的幕后元凶。
陆晏沉声开口:“你竟敢亲自前来此处。”
“我来见见我的弟子而已,何必动刀兵。”柳九尘淡淡一笑,目光扫过院内湿漉漉的青竹,“当年你离开千门,弃我而去,我始终不曾真正为难于你。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一看,你拼尽全力守护的红尘俗世,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缓步踏入院中,雨水顺着长衫下摆滴落地面。
“利局之时,满城百姓一点流言,便可化身为乱民。公堂之上,孤儿寡母一场苦戏,便能颠倒黑白。善堂之中,救人活命,也换不来全然的信任。如今,真心待你的旧友,会被血亲旧案拖累;无辜孩童,满心皆是对你的怨恨。”
“你救得了他们一次两次,可你救不了根植于人心中的贪嗔痴妄。”
“世间众生,皆困于自己的心魔。你耗费心力,不断去修补破碎的世道,可人心,终究难以度化。”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苏微澜这些日子所见所感。
那些流言,那些猜忌,那些无可奈何,一一被他道出。
他不是来威逼恐吓,他是来叩问她的本心。
沈知言做不到的事,由他亲自来做。
苏微澜避开陆晏的掩护,往前踏出一步,直面柳九尘。雨丝飘落在她的衣袖,微凉。
“先生,你看透人心万般弱点,却犯了最大的错。”
“你看见世人的愚昧贪婪,却看不见人性之中尚存的微光。利局动乱之夜,百姓被流言煽动,可动乱平息之后,也有人心怀愧疚,反思己过。阿虎被灌输仇恨,可孩童本心纯净,并非不能被唤醒。”
“人会作恶,可也会向善。有贪妄,亦有良善。”
“你因为看见黑暗,便选择亲手制造更多黑暗,以局戏耍世人。以恶制恶,永远换不来世间清明。”
柳九尘静静听她说完,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你依旧不肯醒悟。”
“我今日来,不为杀你,不为擒你。只是给你最后一次选择。放下俗世的纠缠,回到千门。你有绝世天赋,你该执棋,而非困在泥沼之中,苦苦渡化不可渡之人。”
“若是执意要继续走这条路,往后红尘情局,只会愈发残酷。不仅仅是流言构陷,往后,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因你而卷入祸事,承受苦难。”
这是警告,亦是威胁。
站在一旁的陆晏冷声喝道:“你休要蛊惑她!”
柳九尘目光淡淡扫过陆晏:“陆公子,我知晓你本心良善。可你兄长欠下的血债,终究会如影随形。你越是护着苏微澜,世人便越是猜忌她。你这份情义,于她而言,已是枷锁。”
一句话,直戳陆晏心中的痛处。
陆晏身子微微一僵,无言反驳。卷宗之上,兄长的罪孽,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柳九尘视线再度落回苏微澜脸上:“好好想一想。我不会逼你即刻答复。棋局还没有下完。”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重新戴上竹笠,转身,缓步走入雨雾深处。
就如同他来时那般安静。
自始至终,没有刀光,没有冲突。
可这一场师徒对峙,比任何厮杀都更加摄人心魄。
院中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春桃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就这么走了?”
陆晏松开握住刀柄的手,眉头紧锁:“他孤身前来,没有埋伏,句句都是攻心。比起刀剑相向,这般言语叩问,才最是凶险。”
苏微澜伫立在雨里,望着柳九尘消失的雨巷。
方才师徒对峙,那些话语,在心底反复回响。
他说的困境,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退让。
“他想要动摇我的道。”苏微澜低声道,“可越是看见世间万般晦暗,才越不能任由黑暗肆意蔓延。”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捕快浑身淋得湿透,匆匆冲进院内。
“苏娘子,陆公子!不好了!善堂出事!阿虎不见了!”
“守在善堂的差役不过片刻松懈,那孩子不知所踪!”
雨水哗哗作响。
最可怕的变数,终究还是来了。
那个被仇恨悄悄浇灌的孩童,消失在润州的烟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