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浸满整座润州城。
善堂风波过去已有数日,中毒的孩童大多已经痊愈,阿虎也终于从长久昏睡之中苏醒过来。只是经此大难,原本活泼的孩童变得沉默寡言,很少开口说话,常常独自蜷坐在墙角,呆呆望着远方,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千门安插的嬷嬷依旧关押在大牢,铁证如山,秋后便会定罪。可沈知言依旧逍遥于市井之间。
他没有收敛半分,依旧按时往善堂送米送布,逢人便谈及孩童的苦难,一副悲悯仁厚的模样。城中半数百姓,依旧被这层伪善外衣蒙蔽。
青竹绣坊之内,日子表面归于平静。
只是走在街上,苏微澜总能感受到周遭投来的复杂目光。有感激,有敬重,也有猜忌疏离。
春桃时常为此愤愤不平,苏微澜却始终淡然处之。流言诽谤,辩无可辩,唯有静待对方再出破绽。
这一日午后,细雨绵绵,淅淅沥沥打落院中竹叶,地面漫开一层浅浅湿痕。
院门被人轻轻叩响。
春桃上前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青衣男子,一身风尘,衣衫带着远道而来的雨雾潮气。
来人叫陆晏,是苏微澜年少之时,在师门之外相识的故友。
昔年苏微澜尚未离开千门,游历江湖时遇险,是陆晏出手相救,二人相交莫逆。后来陆晏远赴他乡游历,二人一别便是数载,断了音信。
“微澜。”
陆晏看见院中伫立的苏微澜,眼底泛起真切的欣喜,快步踏入院中。
他一身风尘,眉眼正直坦荡,身上没有半分千门之人特有的温润伪饰。
春桃见到来人,一时间也分不清底细,下意识挡在苏微澜身前,满心戒备。接连遭遇沈知言的算计,但凡陌生来客,都不敢轻易放下提防。
苏微澜看见陆晏,心中亦是波澜翻涌。
故人骤然相逢,本该是一桩幸事。可如今她身处漩涡中心,每一个突然出现的旧相识,都有可能是千门布下的又一张罗网。
“陆晏,你怎么会来润州?”苏微澜语声平静,不动声色拉开距离。
陆晏抬手拂去肩头雨珠,苦笑一声:“四处漂泊游历,路过此地,偶然听闻城中发生的种种风波,又听见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便辗转寻来。”
他目光落在苏微澜身上,满眼担忧:“我听闻,你被千门纠缠不休,满城皆是对你的流言非议,公堂涉险,善堂又闹出投毒大祸。我一路听来,心中万分不安。”
话语之中的关切,真切恳切,不似作假。
他带来简单的行囊,手中提着一小罐旧日二人一同喜爱过的花茶。
“并无贵重物件,只是路上恰巧寻到。还记得从前,我们一同在山间煮茶闲谈。”
雨丝沙沙作响,石桌之上,瓷罐轻轻放下。
过往的回忆扑面而来。
那一段远离千门纷争,没有正邪对立的旧日时光,干净纯粹。
苏微澜心中有片刻动摇。
可吃过太多圈套的亏,她不敢轻易卸下防备。人心易变,数年未见,谁也说不清故人是否已经被千门拉拢。
“城中是非纷乱,你远道而来,何必卷入这潭浑水。”苏微澜淡淡开口。
陆晏轻轻摇头,神色坦荡:“你我是旧交,我岂能眼睁睁看着你孤身一人,承受满城猜忌。我知晓你的品性,你绝不会与千门同流合污。外界那些流言,我一概不信。”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站在苏微澜这边。
有这样一位品行在外的旧友公开站出来为她说话,于当下四面受敌的苏微澜而言,无疑是莫大助力。
春桃紧绷的心弦,也悄悄松动几分。
可越是这般恰到好处的雪中送炭,苏微澜心底的警惕,越是高悬。
陆晏留在了城中,寻了一处离绣坊不远的小院暂住。
他为人正直,谈吐磊落,时常出入茶坊酒肆,遇上百姓议论苏微澜的是非,便当众仗义执言,细数过往旧事,力证苏微澜本心良善。
有这样一位来历清白的江湖旧友出面辩驳,确实稍稍压下一部分无端的流言。不少摇摆不定的百姓,开始重新偏向苏微澜。
一切看起来,都向着好的方向走去。
可暗处,暗流已经悄然涌动。
几日后,一桩旧案浮出水面。
多年之前,江南曾出过一桩大案,一伙歹人设局诓骗一整个宗族,致使百余人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当年主持那一场局事的,正是千门。
而当年负责执行圈套的其中一人,便是陆晏的亲兄长。
这件旧事,尘封多年,极少有人知晓。
不知是谁暗中将这份旧卷宗,悄悄递到府衙。
卷宗一出,一石激起千层浪。
案卷白纸黑字,记录清清楚楚。陆晏兄长,确为当年千门爪牙,作恶之后,亡命天涯,下落不明。
消息飞快传遍润州。
刚刚靠着陆晏的仗义之言稍稍好转的市井风向,瞬间再度逆转。
“原来这位处处维护苏娘子的陆公子,家中兄长本就是千门凶徒!”
“怪不得他这般拼命维护苏微澜,二人旧识,兄长又隶属千门,难保不是串通一气!”
千门没有动手加害陆晏。
只是抛出尘封旧案,将他的家世污点公之于众。
一瞬间,那份仗义的庇护,直接变成新的嫌疑。
你有一个千门旧友为你说话,而这位旧友的亲兄,本就是千门恶徒。
这样的关联,足以让无数人浮想联翩。
道义的枷锁,就此套下。
陆晏自身坦荡,可抹不去血亲带来的烙印。
府衙之中,沈砚辞拿到卷宗,眉头紧锁。陆晏所作所为,全然是仗义相助,可兄长犯下的滔天罪孽,是抹不掉的事实。
公堂之上,陆晏被传唤问话。
他一身素衣,立于堂下,神色没有半分躲闪。
“兄长当年误入歧途,投身千门,犯下大错。我屡次规劝,他始终不肯回头,最后远遁他乡。我与他早已割裂开亲情,各行其道,他的罪孽,我绝不袒护。”
“可我不能因为家中兄长作恶,便眼睁睁看着故友蒙受不白之冤。”
话语坦荡磊落,可世人的猜忌,不会因为他几句辩白就此消散。
堂外围观百姓议论四起。
“就算他本心不坏,可终究是血亲。”
“谁能保证,他没有暗中替兄长传递消息。”
千门暗线混杂人群之中,不吵不闹,只是反复点出这一层血缘羁绊。
不用捏造新的罪证,只扒出旧的家世,便毁掉陆晏所有证词的分量。
从今往后,只要陆晏站出来为苏微澜辩解,百姓心中便会多出一层顾虑:他兄长本就是千门之人,他的话,还能信吗?
人情局最阴毒之处就在这里。
不去直接杀你,不去直接构陷你。
凡是愿意站在你这边的人,便找出对方身上的短处、过往、血亲牵绊,一一掀开。
毁掉你的盟友,斩断你的助力。
苏微澜来到公堂,看着堂下坦然受审的陆晏,心中一片寒凉。
她瞬间洞悉柳九尘的算计。
陆晏未必是千门派来的棋子。
恰恰相反,陆晏是真心想要前来相助。
可柳九尘算准了旧友听闻她身陷危难,必会赶来。不等陆晏站稳脚跟,直接抛出他兄长的旧案。
不管这个人是敌是友,只要他敢站在苏微澜身前,便要背负枷锁。
沈知言也来到公堂外围,静静伫立,远远看向堂中二人。
他不发一言,仅仅旁观。
不需要他出口挑拨,过往的罪孽,血亲的羁绊,已经足够搅动人心。
公堂之上,陆晏看向苏微澜,眼底满是愧色。
“我本想前来帮你,未曾想到,反倒给你又添一重非议。”
苏微澜轻轻摇头,声音沉静:“错的不是你,是幕后执棋之人。他不在乎来人是真心相助还是假意设局。只要有人站在我这边,便要寻出弱点,加以利用。”
就在这时,善堂那边又传来消息。
阿虎今日突然开口说话。
只是孩童口中反反复复,只念着一句话。
“是苏娘子,害死我娘。”
小小的孩童,经过日复一日潜移默化的暗示,记忆已经被悄然篡改。
无论旁人如何劝解,阿虎都固执认定,母亲的死,根源全在苏微澜。
一纸旧案卷宗,一颗被扭曲的幼童之心。
红尘情局,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走出府衙,细雨依旧飘零。
苏微澜抬眼望向雨雾笼罩的街巷。
不知哪一处屋檐之下,柳九尘正隔着烟雨,静静看着这一场人心纷乱。1
(´∀‵) 看完这段感觉很有张力,想接着看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