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堂内屋,空气闷浊。
数名孩童卧在床榻之上,小脸烧得通红,呼吸粗重,断断续续的呻吟此起彼伏。阿虎躺在最内侧的床铺上,小脸烧得滚烫,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浑身滚烫,时不时无意识地抽搐几下。
郎中指尖搭在孩童腕脉之上,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药性侵入脏腑,孩童年纪太小,体质孱弱,毒素迟迟排不出去。若是再拖延片刻,怕是回天乏术。”
方才嬷嬷已经招认全部计谋,人证口供俱全,栽赃嫁祸的圈套已经被戳穿。
可真相,救不了正在承受药性折磨的孩子。
就算官府把暗绳全部拿问定罪,一旦阿虎就此夭折,这条幼小的性命,依旧会算在这场纷争的头上。往后市井流传故事,不会细究层层圈套,只会记住:公堂丧母的孤儿,最后在善堂中毒死去。千门的恶,会有一部分,悄无声息转嫁到苏微澜的身上。
沈知言立在屋外廊下,隔着窗纸静静望向屋内。
这便是红尘情局的残酷之处。
计谋败露也算不上全盘输局。只要有苦难发生,世人的恻隐,便可以被反复挪用。
沈砚辞沉声下令,命人火速回城,调集城中其余名医,送来解毒汤药。
郎中急忙调配汤药,想要撬开阿虎牙关喂药,可孩童高热惊厥,牙关咬得死死的,怎么都撬不开,汤药大半洒落在衣襟上,入不得喉。
“不行,喂不进去!”郎中急得额头冒汗。
屋外围观百姓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满是不忍。
春桃站在门边,手心攥出冷汗:“这样下去,孩子撑不住的。”
苏微澜俯身蹲在床榻边,伸手探了探阿虎滚烫的额头,又感受他急促微弱的呼吸。
“强行灌药行不通,惊厥之下,汤药极易呛入气管,反倒直接呛死。”
她转头看向郎中:“可有外敷、熏洗的解毒法子?借肌肤肌理,逼散体内余毒。”
郎中略一思忖,匆匆点头:“倒是有一方药浴,可用来缓解毒性,只是药力温和,见效慢,只能搏上一搏。”
“立刻备药,烧热水。”苏微澜果断吩咐。
差役不敢耽搁,立刻奔走张罗。
木桶抬进屋内,滚烫热水兑入熬好的药汁,蒸腾起淡淡的药雾。众人小心翼翼,将昏迷的阿虎轻轻抱入温热药汤之中。
药汁浸满孩童瘦小的身躯。几人守在一旁,不断擦拭他额头滚烫的肌肤,轮换不停给他擦拭降温。
其余中毒较轻的孩童,也依样处置。
屋外,围观百姓久久不肯散去。
有人同情孩子,也依旧有一部分人心底藏着疑虑。纵然嬷嬷已经招供,可心中的成见不是一纸口供就能尽数抹去。
人群角落里,混杂着几名千门残余暗线。他们不再煽动喧闹,只是低声叹息,反复诉说孩童身世可怜。
不造谣,不控诉,只用一声声叹息,渲染悲情。
沈知言缓步走到沈砚辞身侧,语气带着淡淡的怅然:“计谋歹毒,实在令人唏嘘。这孩子命运多舛,若是今日没能熬过,便是造化弄人。”
话语听似悲悯,实则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死死钉在阿虎的生死之上。
他不去辩驳嬷嬷的供词,不去质疑真相。只等一个结果——死,便是悲剧;活,那这一局才算真正落败。
时间一点点流逝。
屋内药雾缭绕,时间一寸寸熬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阿虎依旧昏迷不醒,高热不见消退。
床榻边,苏微澜一直守在一旁,不断观察孩童神色脉象。药浴之后,孩童身上滚烫的热度稍稍退去一丝,可依旧深陷昏迷。
外面不少百姓已经开始低声议论。
“怕是熬不过来了。”
“小小年纪,命太苦。”
叹息声层层叠叠,压得人胸口发闷。
就在人心渐渐沉下去的时候,浴桶之中的阿虎身子轻轻一颤。
一阵剧烈的干呕,孩童猛地侧过身子,吐出一大滩浑浊秽物。黑色的汁水混杂着未消化的粥食尽数吐出。
吐完之后,他急促的喘息稍稍平缓下来。
郎中连忙上前把脉,片刻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毒素吐出来大半!脉象稳住了!高热在往下退!性命算是保住了!”
屋内所有人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消息传出门外,围观百姓齐齐松了一口气,响起一片低低的庆幸之声。
阿虎捡回一条性命,只是依旧虚弱无比,沉沉昏睡,不知何时才能清醒。
危机暂时解除,可这场风波留下的裂痕,依旧实实在在。
作恶的嬷嬷被收押大牢,等待定罪。可她只是一枚棋子,审问之中,只承认听从沈知言的指令行事,再往下追问,便闭口绝不再吐露半个字。所有罪责自己扛下,绝不牵扯更深一层的千门核心。
沈知言站在廊下,听见孩童保住性命的消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随即又恢复那一副温润悲悯的模样。
他上前一步,对着屋内遥遥一揖,高声对四周百姓开口。
“万幸孩童保住性命。千门手段阴毒,为设局不惜伤及无辜稚子,实在可恨。往后我会加倍捐赠钱粮,供给善堂,抚慰这些受苦的孩子。”
简简单单几句话,又把自己塑造成心怀悲悯的善人。
仿佛方才这一场险些夺走数条性命的祸事,与他全无干系。
可嬷嬷口供白纸黑字,句句直指他是主使。
沈砚辞面色冰冷,上前一步:“沈知言,善堂投毒一案,人犯已经招供,供词直指你为主谋,你还有何话可说?”
全场目光尽数汇聚到青衣文士身上。
沈知言神色不变,轻轻摇头,从容应答,声音传遍院落:
“捕头大人,那嬷嬷乃是千门底层爪牙,受旁人胁迫胡乱攀咬,想要拉我下水,混淆视听。我数次捐助善堂,怜惜孤幼,满城百姓人人皆可看见。单凭一个死士的口供,如何便能定我的罪?”
他句句从容。
没有物证,只有人犯口供。古时刑律之中,单一口供,不足以定罪。
没有实物证据,抓不住他的把柄。
就算所有人心中都明白真相,法理之上,却拿他无可奈何。
百姓之中,一部分人看清他伪善面具,满心愤懑;可还有一部分人,被他长久捐助善堂的善名迷惑,又开始摇摆不定。
“是啊,他一直给善堂送米送钱,何苦又下毒害人?”
“会不会真是恶妇胡乱攀咬?”
真相明明摆在眼前,人心却依旧分裂。
苏微澜走出内屋,衣衫沾染上药渍,神色淡淡望向沈知言。
“你很清楚,没有实物凭证,今日拿不下你。”
“所以你敢堂而皇之站在这里,继续扮演善人。”
沈知言看向苏微澜,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怅惘:“微澜,棋局本就如此。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你可以拆穿圈套,可你改变不了世人心中的想法。”
说完,他不再多做争辩,对着四周百姓微微拱手,转身从容离去。
官差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没有确凿物证,强行抓捕,只会激起满城更大的非议。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沈砚辞双拳紧握,满心憋屈。
“明明知道元凶就在眼前,却不能将他绳之以法。”
“这便是红尘情局最可怕之处。”苏微澜轻声道,“利局有赃物,有骗局,有实实在在的钱财器物作为证据。情局,用的是道义、怜悯、恩情。”
“作恶藏在善举的外壳之下,害人借弱者的苦难完成。很多时候,你明明看透全部阴谋,却拿不出可以将对手彻底击碎的铁证。”
善堂风波落下帷幕。
中毒的孩童陆续好转,阿虎脱离险境,只是依旧懵懂昏睡。
可经过这一场劫难之后,城中的风向,依旧没有完全归于清明。
有人感念苏微澜又一次救下孩童,敬重她的聪慧仁心。
也依旧有不少人,心中留存着一丝抹不去的疙瘩。过往一桩桩流言、公堂的命案、善堂投毒,层层叠叠,在心底留下印记。
千门输了这一局的计谋,却没有输掉人心的博弈。
入夜,青竹绣坊。
月光穿过竹枝,洒落一地碎影。
春桃端来热水,神色郁郁:“明明每一次圈套都被我们拆穿,可为什么,总洗不掉那些闲言碎语。”
苏微澜立在窗前,望向沉沉夜色中的城池。
“情局,本就不是一局可以了结。”
“沈知言只是台前棋子。真正执棋的柳九尘,自始至终,都还站在阴影之中,未曾真正出手。”
“这几轮,不过是试探我的底线。接下来,他会动用真正的人情杀招。”
就在此时,窗外巷陌,一声极轻的竹笛声响,悠悠飘入夜风中。
笛声清冷哀婉,转瞬即逝。
是千门的传讯笛音。
预示着,下一局,即将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