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未褪,晨雾漫过整座善堂的灰瓦院墙。
官办善堂本收容城内无家可归的孤幼,数十名孩童在此起居。一夜之间,变故陡生。
数名孩童接连高热呕吐,面色潮红,卧床不起,孩童微弱的呻吟声从屋内阵阵传出。阿虎也在其中,小脸烧得滚烫,浑身无力,昏昏沉沉躺在草铺床榻之上。
府衙接到善堂管事的急报,沈砚辞带着差役与城中郎中连夜赶至。
郎中挨个诊查孩童,眉头紧锁。
“并非时疫风寒。看症状,像是误食了寒凉毒饵,药性不烈,不会即刻夺人性命,却会引发高热上吐下泻。若是孩童体质孱弱,耽搁久了,依旧会丢性命。”
不是天灾,是人祸。
有人在善堂吃食饮水之中下了慢毒。
消息很快传开,惊动满城。
善堂之内,所有吃食、饮水、炊具全部封存查验。差役封锁善堂出入口,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昨日方才闹过阿虎的风波,今日善堂便爆发孩童中毒,整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千门安插在善堂的那名嬷嬷,早已提前做好手脚。
她趁着深夜人静,悄悄将少量药粉拌进孩子们夜里食用的粥食,做完之后,又刻意将一小包残留药粉,偷偷藏进善堂外,青竹绣坊仆役常去采买物资的竹篮之中。
栽赃的圈套,已经布置妥当。
天光大亮。
街头流言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扩散。
“善堂的孩子中毒了!好几个娃娃高热昏迷!”
“阿虎也染了病!就是公堂上没了娘亲的那个孩子!”
百姓人心惶惶。
没过半个时辰,在外采买米面的绣坊仆役,被巡街捕快拦下。那只竹篮夹层之中,搜出余下一点灰白色药粉。
人赃俱获。
仆役大惊失色,脸色惨白,连连喊冤。
“这不是我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东西!小人只是出来采买米面油盐!”
可物证明晃晃摆在众人眼前,任凭他如何争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消息飞快传回府衙,也传入青竹绣坊。
春桃接到消息,浑身发冷。
“姑娘,他们竟然把药粉塞到我们采买的篮子里!这是要把善堂孩童中毒的罪名,扣到我们头上!”
一旦罪名坐实,便是毒害孤幼的重罪。先前所有的流言猜忌,全部会被印证。到那个时候,任凭苏微澜有百张口,也再难辩解半分。
苏微澜听罢,神色沉静,没有慌乱。
“他们算准,阿虎在善堂,先前公堂旧怨还未散去。一旦孩童中毒,所有人第一时间,便会联想到我。”
“下毒,不是为害死一众孤儿。是借一众孩童的病痛,完成嫁祸。”
沈砚辞很快传唤苏微澜与那名仆役前往善堂现场。
善堂院内围满闻讯赶来的百姓,人人神色紧张。不少人眼中带着怀疑,看向缓步走来的苏微澜。
沈知言也闻讯到场,一身素色长衫,面带忧戚,站在人群前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郎中拿着搜出的药粉比对查验。
“此药粉和善堂粥饭里面检出的毒物,成分一致。”
铁证摆在眼前,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果然是青竹绣坊那边带过来的药!”
“连无依无靠的孤儿都要下手,何其歹毒!”
先前感念苏微澜破局恩情的一部分百姓,此刻也动摇不已。
那名采买仆役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停磕头喊冤。
“小人冤枉!小人真的不知此物从何而来!”
千门混在人群的暗线,不断煽动众人情绪,群情激愤,场面几乎要失控。
沈砚辞压住内心纷乱,高声喝止躁动的人群。
“物证虽在,尚未定案!不可私自定罪!”
他转头看向苏微澜:“此事,你有何说法?”
苏微澜环视院落,目光缓缓扫过厨房灶台、水缸、堆放粮食的角落,又看向昨夜值守的杂役仆妇,最后目光落在那名负责照料阿虎的嬷嬷身上。
那嬷嬷垂着头,神色惶恐,看起来和普通善堂仆妇别无二致,双手局促地攥着衣角。
可苏微澜留意到她的袖口边缘,沾着一点极淡的灰白色药屑,来不及擦拭干净。
方才混乱之中,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搜出来的竹篮药粉,没有人留意仆妇袖口的细微痕迹。
苏微澜没有直接指认嬷嬷,转而开口,声音清亮传遍院落:
“若是我们绣坊之人,存心投毒害善堂孩童。为何要把作案药粉,明目张胆留在自家采买竹篮夹层,等着官差当场搜捕?天底下没有这般愚蠢的凶徒。”
第一重破绽,直击人心。
不少百姓闻言,稍稍安静下来。
“再者,昨夜投毒发生在夜半。我绣坊仆役采买完毕,天色尚早,采买之后便直接返回城中街市,根本没有踏入善堂半步。”
“善堂大门夜间上锁,守卫值守,外人入夜之后,根本无法私自进入后厨投放药粉。”
“毒药能拌入粥食,作案之人,必定是善堂内部之人。”
一番话,拨开第一层迷雾。
百姓纷纷转头,看向善堂内部一众仆妇杂役。
那名嬷嬷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沈知言站在一旁,淡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诱:“苏娘子这番说辞,终究只是推论。竹篮之中的药粉乃是实打实的物证,单凭推理,难以洗脱嫌疑。”
他在不断提醒众人,不要被说辞迷惑,牢牢记住那份物证。
苏微澜看向郎中:“劳烦先生细看这份搜获的药粉,再比对善堂粥锅里残留药渣。二者药性虽同,可药粉粗细颗粒,并不一样。”
郎中闻言,连忙取来两份样本仔细比对。
片刻之后,郎中神色一变。
“果真不同!竹篮之中药粉研磨得极为细腻;粥饭之中残留药渣,颗粒粗砺,尚有细碎草药碎末。并非同一批药!”
关键破绽浮出水面。
两份毒物,同源不同质。
足以证明,竹篮之中的药粉,是事后刻意塞进去嫁祸的伪证。
围观百姓哗然,群情激愤的势头,骤然被按下。
沈砚辞立刻下令:“把善堂昨夜值守后厨所有仆妇,全部带上来问话!”
一众仆妇被带到院中。
那名安插进来的嬷嬷心知大事不妙,还想装作寻常妇人蒙混过关。可方才袖口残留的药屑,已经被捕快一眼捕捉。
“此人袖口,尚有药粉残迹!”
捕快一步上前,直接扣住那名嬷嬷的手臂。
人被按住的一瞬间,嬷嬷眼中最后的伪装彻底撕碎。
她猛地挣扎,想要咬藏在齿间的毒饵自尽。
早有防备的捕快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颌,将毒牙强行抠出。
自尽之路,被硬生生截断。
人被擒获,无法赴死封口。
沈砚辞厉声审讯。
重证摆在眼前,逃无可逃。嬷嬷浑身发抖,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终于开口招供。
她是千门安插进来的暗线。受沈知言指派,夜半往粥中下慢毒,再把另一批细药粉,悄悄塞进绣坊仆役的采买竹篮,意图把毒害孤儿的罪名全盘栽赃给苏微澜。
招供之声响彻院落。
全场一片死寂。
真相大白。
仆役沉冤得雪。
可危机,并没有就此结束。
屋内,阿虎依旧高热昏迷。
郎中匆匆跑来,神色慌张:“沈捕头!不好!阿虎情况急转直下,高热不退,怕是撑不住了!”
孩童小小的身子,正在被药性持续消耗。
若是阿虎就此殒命。就算拿到嬷嬷口供,世人依旧会记得——千门为了构陷苏微澜,害死了这个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
死去的孩童,又会变成刺向苏微澜的一把无形利刃。
沈知言站在人群后方,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一局失败,可牺牲掉一个孩子,依旧可以搅动满城人心。
苏微澜立刻跨步朝屋内病床走去。
“先救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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