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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孩童之困,假意慈悲

浮生千骗

公堂地砖浸染暗色血迹。

林阿翠倒地身死,满堂死寂。

被捕快按在地上的三名千门暗线,看见妇人当场殒命,个个面色惨白,牙关紧咬,不论如何呵斥审问,全都闭紧嘴巴,一言不发。千门早给他们备好殉局的觉悟,宁死也不会吐露幕后实情。

堂下只剩下那名年幼孩童,不过四五岁模样,呆呆跪在母亲尸体旁边,哭声撕心裂肺。

孩童什么都不懂,只是亲眼看见相依为命的母亲骤然死去,满心只剩恐惧与悲痛。

围观百姓看着这一幕,心境再次分裂。

方才苏微澜点破破绽,众人本已经开始怀疑妇人是刻意栽赃。可活生生一条人命横死公堂,孩童凄厉啼哭,恻隐之心又开始压过理智。

一部分人清楚是千门设下苦局,心中叹惋;可另有不少百姓,心底悄然生出别的念头。

“好好一个妇人,怎么就当堂死了。”

“就算是诬告,也是走投无路吧。”

“留下这么小的孩子,往后该如何活下去。”

没有人再大声斥责苏微澜,可一道道犹疑、复杂的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

死人,就是千门留给世人最好的借口。

谎言被戳穿,代价却由一条性命承担。是非对错,瞬间变得混沌模糊。

沈砚辞眉头紧锁,命人收敛林阿翠的尸首,按照律例置办薄棺收敛,等候亲属认领。可查遍户籍,这妇人本就是千门寻来的棋子,根本没有真正的亲族。

最难处置的,是那个孩童。

孩子名叫阿虎,四五岁,懵懂无知。

他是骗局的工具,却也是无辜的牺牲品。

按府衙规矩,无亲可依的孤童,可以送入官办善堂安置。

可就在官府打算将孩童送往善堂的消息传出,变故又来。

第二日一早,府衙门外,沈知言再度现身。

一身青衣,手持檀香,神色悲悯,全然一副慈悲文士模样。

他径直来到衙门前,当着无数百姓的面,拱手向沈砚辞求情。

“那稚子阿虎,母亲殒命公堂,孤苦无依,实在可怜。孩童懵懂,不知成人局中阴谋,不该受此牵连。”

“官府善堂之中孩童众多,照料粗疏。我愿出钱,将这孩子接走,妥善抚育,给他衣食,教他读书识字,保全一条小性命。”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满是仁善心肠。

围观众百姓见状,纷纷动容。

“这位沈公子心肠真好。”

“是啊,这么小的娃娃,若是进了善堂,日子难熬。有人愿意收养,再好不过。”

人人都觉得,这是一桩义举。

只有苏微澜、沈砚辞二人心中寒意顿生。

阿虎是千门圈套遗留下来的活口。若是落入沈知言手中,等于重新回到千门掌控。

今日他以行善之名接走孩子,来日,这个孩子便会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刀。

数年养育,灌输仇恨。告诉孩童,是苏微澜步步逼死他的母亲。待到少年长大,便可叫他前来复仇、诬告、行刺。

以十几年光阴布下一局,借一个孤儿的恨意,反噬仇敌。

红尘情局,连孩童都可以拿来做棋子。

沈砚辞当即出声回绝:“孩童乃是公堂案证遗留之人,理应交由官善堂看管,不可交由外人带走。”

沈知言脸上悲悯之色不改,高声对四周百姓说道:“沈捕头莫非是疑心我心怀不轨?一条稚子性命,又能做什么。我只是不忍看幼童流离受苦。官府这般拒绝,置孩童安危于不顾,于心何忍?”

话语巧妙,句句站在道义高处。

瞬间就引得不少百姓跟着附和。

“是啊,人家好心收留孤儿,为何要拦着。”

“难不成,是怕这孩子日后说出什么实情?”

无形的压力压向府衙。

若是强硬拒绝,在外人眼里,官府反倒成了冷酷无情,苛待孤童。

沈知言拿住“慈悲道义”这面大旗,逼迫官府进退两难。

收下,孩童落入千门之手。拒绝,民心受损,非议四起。

春桃站在一旁,手心攥得紧紧的:“明明是居心叵测,偏偏装作大善人。”

苏微澜缓步走出,立于衙前石阶,目光平静看向沈知言。

“沈公子一心怜惜孤童,这份善心,世人皆见。”

她先不直接驳斥,顺着众人的观感开口,话音一转:

“只是这孩子身世特殊,卷入公堂大案。若是交由你私自带走,日后但凡孩童有半分闪失,或是日后生出是非,全城百姓都会说,是官府将案中稚子,交给千门旧人。到那时,你这份善举,反倒变成一桩说不清的祸事。”

“你若是真心怜悯阿虎,不必领回家中。你可以捐钱粮给官善堂,钱财全部用于阿虎吃穿读书。钱粮由你捐助,人,留在官府看管。两全其美。”

一句话,直接击碎沈知言的算计。

想要借收养掌控孩童,办不到;想要博仁善美名,也可以成全,出钱即可,人不能带走。

围观百姓一听,纷纷点头。

“对啊,给钱也是行善,何必非要把孩子带走。”

“这样一来,既帮了娃娃,官府也能放心。”

沈知言脸色微微一滞。

他万万没有料到苏微澜会这般拆解,不撕破脸面,却断了他夺走孩童的路。

当众之下,他若是拒绝捐钱,执意要带走孩子,那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所谓慈悲,全是假意。

骑虎难下。

片刻,沈知言缓缓收敛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重新挂上温和笑意:“苏娘子所言有理。既是如此,我便按月捐赠银米送入善堂,供阿虎度日读书。”

表面应下,可眼底,已经藏上一丝阴霾。

这场争夺孩童的博弈,他当众落败。

可事情,远没有结束。

几日后,阿虎被送入城中官办善堂。沈知言果然按月送来钱粮衣物,从不间断。

善堂之内,千门早已安插进去一名杂役嬷嬷,借着送衣物吃食的机会,悄悄接触阿虎。

不逼迫,不恐吓。只日日在孩童耳边,轻描淡写诉说过往。

“你娘,是在公堂上,受了委屈才死的。”

幼小的心灵,如同一张白纸。日复一日,一点点种下怨恨的种子。

钱粮由沈知言捐赠,照料由千门暗线暗中操持。

人留在官府眼皮底下,可人心,已经在被悄悄驯化。

同一时间,城中流言又有新的变化。

一部分人还记得公堂之上妇人诬告被拆穿的始末。可还有不少人,只记得一件事——有个孩子没了母亲。

茶坊闲谈之间,总会有人叹息:“那苦命的阿虎,小小年纪便没了娘亲。”

很少再提,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栽赃。

千门不需要立刻爆发复仇。

他们在等,等时间冲淡真相,等仇恨在孩童心底生根。

这一局,拼的已经不再是计谋,而是光阴。

夜色沉沉,青竹绣坊院内。

苏微澜立于竹下,手中握着那枚从公堂带出的寒梅木牌。

春桃端来一盏灯:“姑娘,孩子明明已经安置在善堂,我们还要担心吗?”

“人在善堂,心未必。”苏微澜声音轻缓,“情局最可怕的,便是时间。谎言反复诉说,就会变成孩童记忆里的真相。”

“柳九尘不急求一时胜负。他可以等一年,等三年,等五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捕快急促脚步声。

“苏娘子!沈捕头命小人前来报信!善堂昨夜出了事,好几名孤儿突然染病高热,其中,就有阿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