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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苦情作戏,善恶蒙尘

浮生千骗

公堂之外人声喧扰。

沈知言一番看似公允的证词,没有洗清嫌疑,反倒把满城的猜忌推到顶峰。围观百姓议论声声,是非对错,已经搅成一团浑水。

沈砚辞心中明明信苏微澜的为人,可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凭一己私情定断。

“沈知言,你既奉千门先生之命前来游说,可知千门祸乱润州,诈骗商贾,煽动动乱,害无数百姓家资受损?”沈砚辞目光沉沉看向青衣文士。

沈知言神色淡然,微微拱手:“局是局,道是道。世间众生各有执念,落得什么结局,皆是自身心魔所致。我今日只陈述我与苏娘子往来实情,其余是非,我不作辩驳。”

他不认罪,不狡辩,也不激化冲突。寥寥数语,便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千门的人,最擅长这般四两拨千斤。

“我尚有俗事要处理,便不多逗留。”沈知言再看向苏微澜,眼底带着一丝复杂,“微澜,望你三思。”

说完,转身从容穿过人群,就此离去。

官差无人上前拦他。没有实证定他罪名,强行扣押,反倒会激起市井非议。

人走,疑云却牢牢扣在了公堂之上。

苏微澜站在堂下,一身素衣沉静,面对四面八方复杂的目光,没有激愤争辩。越是急于自证,在旁人眼中,越像心虚掩饰。

沈砚辞当众宣告:“苏微澜协助官府破获多起大案,功劳确凿。匿名诉状无实证,不予定罪。但往来疑点尚存,往后城中但凡千门相关案件,苏微澜依旧可以协助查案,只是所有线索、推论,皆要当堂记录在册,留下凭据。”

这已经是当下最公允的处置。

不追责,却也等于把她置于全城的监视之下。

围观百姓渐渐散去,可猜忌的种子,已经深深埋进人心。

短短两日,城中风向悄然转变。

往日里百姓遇见苏微澜,皆是恭敬道谢。如今不少人远远望见,便低声交头接耳,刻意避让。

有受过她恩惠的摊贩,见到她路过,想上前道谢,又被身边旁人拉扯劝阻,只能踌躇着退到一旁。

人情冷暖,不过转瞬之间。

春桃看在眼里,心中憋闷不已。

“姑娘,明明我们什么错事都没做,为什么要平白受这些非议。”

苏微澜坐在绣坊廊下,指尖捻着一缕丝线,淡淡开口:“这就是红尘情局的厉害。不用圈套夺财,不用兵刃伤人。只毁你的名声,断你的信任。当全城之人不再信你,就算你看穿所有诡计,也再无人愿意听你一言。”

柳九尘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可流言仅仅只是铺垫。真正的栽赃,很快便登场。

这一日午后,府衙大门外,哭哭啼啼围上来一对母子。

妇人衣衫褴褛,面色憔悴,怀中抱着瘦弱孩童,跪在石阶之前,泪水不断滚落,声声悲戚。

“求捕头大人为民妇做主!求大人开开恩!”

哭声引来了大批路人围观。

沈砚辞听闻禀报,立刻走出府衙。

那妇人跪在地上,抬手抹泪,缓缓诉说自己的遭遇。

民妇名唤林阿翠,丈夫早些年在外经商,被千门圈套诓骗,家产散尽,抑郁而终。母子二人孤苦无依,流落润州,日子过得万分艰难。

数日前,有一位心肠和善的女娘子,怜悯她们母子凄惨,送来银两粮食接济,还许诺帮她寻一份安稳活计,让母子可以活下去。

讲到这里,妇人哭声更重。

民妇本以为遇上贵人,满心感激。可没过几日,那女子便找上门,拿出银钱,逼迫她替人做事。要她悄悄打探城中商户的底细,记下各家铺面的家底,交给神秘来客。若是不从,便要收回接济的钱粮,还要将她们母子赶出润州,让二人流落街头。

“民妇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哪里敢做窥探打探的勾当。可那娘子说,若是不依从,便断我们生路。民妇走投无路,今日才敢来府衙鸣冤。”

一番话说完,满堂哗然。

旁边混在人群之中的千门暗线,适时高声追问:“敢问那接济胁迫你的女子,究竟是谁?”

妇人浑身颤抖,咬着嘴唇,似是万般为难,许久才低声吐出三个字:“苏微澜。”

一语落地,全场大震。

围观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竟然真的是苏娘子?”

“原来暗中在为千门打探各家底细!”

“先前破局,怕不是演戏,暗地里在给千门打探消息!”

苦情戏码,最能牵动世人恻隐之心。

孤儿寡母,凄惨身世,受人接济,又遭胁迫。情理俱全,听上去天衣无缝。

可怜的妇人,弱小的孩童,把苏微澜直接塑造成一个伪善、以恩惠做枷锁胁迫底层百姓的恶人。

妇人怀中的孩童,怯生生地哭出声,更添几分凄惨。

很快便有人义愤填膺,高声斥责。也有一部分曾经感念苏微澜恩情的百姓,面露迟疑,不愿相信,可面对痛哭流涕的母子,又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没过多久,消息传到青竹绣坊。

苏微澜接到府衙传召,再一次前往公堂。

公堂之上,林阿翠跪在堂下,眼泪簌簌下落,句句泣血,说辞前后连贯,细节完整,连当初接济的粮食是什么成色、银两的成色,都说得清清楚楚。

编造的谎言,做到了细节俱全。

“苏娘子,民妇感念你的接济之恩,可我实在不敢做那害人的勾当,只求大人做主,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林阿翠叩首不止。

春桃站在一旁,又气又急:“我家姑娘从来没有接济过你,更没有让你打探商户消息!你为何凭空捏造,血口喷人!”

妇人闻言,哭得更加悲切:“娘子既已做过,为何不肯承认?民妇一介弱女子,怎敢凭空诬告于你。”

一切都布置得天衣无缝。

人证有,故事有,凄惨境遇博尽同情。

唯独没有物证。

可苦情戏,从来不需要物证。人心的同情,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沈砚辞眉头紧锁,看向苏微澜:“你有何话要说?”

苏微澜目光平静,看向堂下跪地的妇人,没有立刻辩驳。

她细细打量妇人的手,再看那怀中孩童的面色。

片刻之后,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公堂。

“你说你母子二人孤苦贫困,度日艰难,终日食不果腹。”

“可你双手手掌,皮肤细腻,没有常年劳作苦熬留下的老茧裂口。若是常年穷苦劳作讨生活,手掌绝不会这般光滑。”

“再说你怀中孩儿。真正饥寒交迫的孩童,面色萎黄,毛发干枯。可这孩子发丝乌黑,面色红润,只是刻意装作怯弱啼哭。”

一句话,戳破两处破绽。

堂下的林阿翠身子猛地一颤,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围观百姓也安静下来,不少人纷纷伸长脖子打量母子二人。

苏微澜继续追问,步步紧逼:

“你说我接济你钱粮,胁迫你打探商户消息。那我在何日何地与你相见?身边可有随从?我与你交谈之时,身上穿什么衣衫?又给了你多少银两,银两上有无特殊印记?你且一一细细道来。”

一连串的诘问扑面而来。

林阿翠事先只准备了大段故事,细微的细节,并未打磨周全。神色愈发慌乱,言辞开始吞吐闪烁,回答前后矛盾。

“我……时日太久,记不大清……”

人群之中,几名千门暗线见情势不对,立刻想要带动舆论,高声喊道:“莫要拿这些细节刁难苦命妇人!弱势群体怎会记得这般细碎小事!”

想要用“弱者的身份”,回避所有质疑。

苏微澜岂会让他们得逞。

“苦命之人记不清细处尚可理解。”她目光锐利扫过人群,“可方才堂外,有三名男子,自始至终不断煽动众人,替这位妇人说话。他们并非百姓,正是千门暗线。沈捕头,可将此三人拿下盘问。”

沈砚辞早有防备,闻言一声令下,埋伏在两侧的捕快立刻冲出,直扑人群中那三名挑事之人。

三人脸色骤变,想要突围逃窜。

公堂四周早已布下人手,转瞬之间便被牢牢按倒在地。

变故突生,跪在堂下的林阿翠见到同伙被擒,心神彻底崩碎。

知道戏码已经演不下去,她猛地牙关一咬。

“不好!她藏有毒药!”苏微澜出声提醒。

可为时已晚。

一口黑血自妇人嘴角涌出,身子一歪,倒在公堂地面,当场气绝。

又一枚棋子,就地消亡。

留下那个尚且年幼的孩童,愣在原地,吓得不知所措,嚎啕大哭。

公堂之上,死一般寂静。

栽赃的人服毒自尽,死无对证。

人证死了,幕后主使依旧无影无踪。

谎言被戳穿,可人死在公堂,新的流言又已在暗处滋生。

“是不是苏微澜逼死了妇人?”

这般低语,已经悄悄在人群缝隙之中流转。

就算拆穿骗局,依旧洗不干净满身的污泥。

柳九尘的红尘情局,便是如此。

赢了案情,赢不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