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言离去之后,青竹绣坊的院门重新合上。
石桌上那只木盒静静搁在原处,古绣线、泛黄手札,安安静静,看着全无半分戾气,却像一块埋在院中的炭火,看不见明火,却处处藏着灼人的隐患。
沈砚辞眉头紧锁,走到桌前低头打量木盒。
“他今日公然登门,街坊邻里不少人都看见了。千门就是要借这一次见面,埋下流言的种子。”
方才巷边就有几名买菜归来的妇人,远远驻足张望,指指点点。
苏微澜伸手,没有去触碰盒内手札,只将木盒盖子合上。
“他算准我不会收下这份‘旧情’,却不在乎我接不接纳。只要旁人看见千门中人踏入绣坊,目的就已经达成。”
“劝降只是幌子,构陷才是真招。”
春桃满心愤懑:“明明我们拼尽全力护住润州,拆穿无数圈套,到头来反倒要被泼脏水?”
“正道行事,从不是只论本心,还要看世人眼中所见。”苏微澜淡淡道,“柳九尘很清楚这一点。利局伤财,情局伤人。钱财的损失看得见摸得着,可流言猜忌,无形无质,却能毁掉一个人的立身根本。”
沈砚辞沉吟片刻:“我即刻传令下去,告诫街坊不要轻信无根传言。”
“拦不住。”苏微澜轻轻摇头,“流言不是官府一纸禁令便能堵住。千门会安排人混迹茶肆酒楼,慢慢散播,润物无声。越去强行压制,旁人反倒越觉得心中有鬼。”
几人话音未落,墙外巷子里,已经隐约飘来细碎议论。
不过短短半个时辰。
方才沈知言登门的一幕,已经顺着街坊的口舌,悄然散开。
午后,城内各处茶坊酒肆,人多嘴杂之地,暗线已经开始轻轻拨动口舌。
说书人歇场,茶客闲谈,几句闲话轻飘飘传开。
“你们听说青竹绣坊的苏娘子了吗?方才有个文雅文士专程上门拜访,听说是千门那边的故人。”
“怪不得她次次都能一眼看破千门圈套,原来从前本就是同门中人。”
“之前一夜稳住满城动乱,手段那般厉害,寻常百姓哪有这般本事。”
话不说死,不直接扣下勾结叛党的罪名。
只讲事实片段,留足想象空间。
真话掺着揣测,半真半假,最容易蛊惑人心。
有人感念苏微澜救命之恩,出言辩驳。
立刻就有旁人接话:“就算从前是好人,谁能保证如今不变心思?千门手段诡谲,难保不是假意帮官府破案,暗地里两边周旋。”
一传十,十传百。
没有确凿证据,没有状纸诉状,可猜忌如同藤蔓,顺着人心缝隙疯狂蔓延。
起初只是茶坊闲谈,慢慢传入商户耳中,再流入寻常百姓家。
往日里人人敬重的破局娘子,身上悄然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疑云。
不少受过苏微澜恩惠的掌柜摊贩,内心也开始摇摆。
一边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一边是满城纷飞的闲话。人心本就摇摆不定。
第二日一早,更麻烦的事来了。
府衙收到匿名检举的状纸,没有署名,字迹刻意扭曲,写得似是而非。
状纸上并不指控苏微澜通敌作恶,只罗列几件旧事:言苏微澜熟稔千门全部手法,与千门首脑有旧交,旧人多次私相接触,怀疑她暗中知晓千门动向,却刻意隐瞒不报。
匿名诉状,无凭无据,可字字戳中要害。
按照律例,匿名告发本可以不予受理。
可此事已经传遍市井,满城百姓都在观望,府衙不能直接将状纸置之不理。若是压下,反倒会坐实“官民勾结,刻意包庇”的流言。
府衙书房之内,卷宗摊开,沈砚辞面色凝重。
“一纸空文,全无实证,却逼得我们不得不查。”
他心中清楚苏微澜为人,可身为捕头,要对全城百姓、对上峰负责,不能凭私交直接将检举置之不理。
苏微澜接到传唤,从容来到府衙。
大堂之上,没有刑讯,没有呵斥。只是公事公办的问询。
堂外,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挤在衙门外,窃窃私语,目光复杂,有人感激,有人怀疑,有人冷眼旁观。
“苏娘子,匿名诉状之事,你且据实说来。”沈砚辞声音沉稳,公私分明。
苏微澜立于堂下,神色坦然,将昨日沈知言登门始末原原本本全盘托出,连木盒内的绣线与手札也如实供述,毫无隐瞒。
“沈知言确系千门旧人,昨日到访绣坊,叙旧劝诱,我并未应允,也未曾私下与他达成任何约定。木盒尚在绣坊,可随时拿来查验。”
她不遮掩,不辩解过激,将所见所闻尽数公之于众。
可坦白,并不能直接消弭人心之中的怀疑。
人群之中,混着数名千门乔装的暗线,夹杂在百姓堆里,适时出声挑拨。
“就算昨日拒绝,往日同门情分终究还在!谁知道私下有没有往来!”
“千门手段最善伪装,嘴上拒绝,背地里暗通消息也未可知。”
几句煽动,立刻引得不少人跟着动摇。
就在局面越发僵持之时,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知言,又来了。
一身青衣,风度翩翩,就这样从容穿过围观的人群,一步步走上公堂之外。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分明可以隐匿幕后,偏偏主动现身,将这潭浑水搅得更浑。
沈知言对着公堂微微拱手,声音清亮,足以让堂外百姓尽数听见。
“在下沈知言,昨日确实拜访苏娘子。”
“昔日同门情谊深重,我奉先生之命前来,只为劝苏微澜回归千门。只是苏娘子心志坚定,严词回绝,此事千真万确。”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他坦然承认劝降,坦然承认二人旧交。
可这番看似帮苏微澜澄清的说辞,细细品来,反而坐实“千门数次上门游说”这件事。
暗线混在人群里继续煽风点火:“看!果然千门一直找她!一次拒绝,难保下一次不会动心!”
沈砚辞按紧刀柄,心中透亮。
沈知言这一出,是以退为进。
嘴上帮苏微澜开脱,实则进一步加深所有人心中的猜忌。
公堂内外,人心纷乱。
苏微澜抬眼望向堂前的沈知言。
二人目光相撞。
沈知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又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漠然。
他也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却主动执起了伤人的刀。
苏微澜缓缓开口,声音清亮,压过堂下纷乱的议论:
“你当众言明劝降一事,是想证明什么?证明我次次回绝,还是证明千门始终没有放弃拉拢我?”
“你今日现身公堂,不是为替我辩白,是把所有的怀疑,摆到全城人的眼前。”
沈知言轻轻叹息:“微澜,我只是说实话。”
“实话,也可以用作伤人的利刃。”苏微澜话音落下。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一道灰衣身影立在屋檐阴影之下。
斗笠遮面,无声地看着公堂之上的这一幕。
柳九尘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他不需要出手伤人。
只用人情、旧交、流言,便足以让苏微澜立于风口浪尖。
不必骗财,不必动乱。
毁掉一个人的声望,便等于废掉她大半破局之力。
公堂之上,风波未平。
而暗处,新的圈套已经悄然铺开。
千门已经寻到几个城中受过小恩的穷苦百姓,准备上演一出苦情戏码。
用恩情做伪装,用可怜博取同情,下一步,便是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