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光阴缓缓流过润州城。
市井利局带来的动荡渐渐沉淀,街巷烟火重归寻常模样。
商铺开市,摊贩出摊,往来行人步履从容。只是经过连环骗局之后,整座城池的人心,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戒备。
商户落笔立约,必要反复通读三遍;典当验货,再三比对真伪;街头遇上争执纠纷,百姓第一反应不再是围观起哄,而是等候官差到场。
人人都记得那一夜满城纷乱的教训。
可这份安宁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千门暗线销声匿迹,不再做明火执仗的骗财、挑动动乱的勾当。城中看不见碰瓷的打手,不见篡改文书的管事,也没有拿着假金玉骗典铺的匠人。
仿佛那一场铺天盖地的连环利局,仅仅是一场噩梦。
府衙之内,沈砚辞日日调度人手,明察暗访,四处搜捕残留线索。案卷堆得满满当当,可查到的,尽是些无关紧要的边角线索,抓不住核心。
柳九尘选择彻底蛰伏。
不再用“利”做刀刃。
他要换另一套棋局——以情为饵,以义为钩,编织一张看不见的温柔罗网。
青竹绣坊院内,竹影婆娑。
苏微澜正坐在廊下整理绣样,春桃在一旁分拣丝线。连日紧绷,难得有片刻清闲。
“姑娘,这几日城里安安静静,千门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让人心里发慌。”春桃一边理线,低声说道,“越是太平,我越怕他们在筹谋更狠的圈套。”
苏微澜指尖抚过绣绷上的针脚,淡淡颔首:“利局大败,死伤不少棋子。柳九尘懂得蛰伏蓄力。他知晓钱财骗术已经很难再撼动润州,便会换方向。”
“人心中,比贪利更难挣脱的,是情义。”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轻轻叩门之声。
“叨扰,请问此处可是苏微澜娘子居所?”
男声温润谦和,听来十分耳熟。
苏微澜微微一怔。
春桃起身走去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位青衣文士,一身长衫素净,面容清俊,眉眼温和,腰间悬着一柄玉扇。
是沈知言。
少年时同在千门学艺的旧识,昔年与苏微澜一同跟着柳九尘习术,后来二人离散,许久不曾相见。
苏微澜看见来人,神色微微一变。
千门旧人,骤然登门。
沈知言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目光落在苏微澜身上,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怅然:“微澜,多年不见,没想到,会在此地与你相逢。”
春桃下意识挡在苏微澜身前,满心戒备。吃过太多千门的亏,看见旧人,本能就生出提防。
“你如何寻到这里?”苏微澜神色平静,听不出喜怒。
“辗转多方打听而来。”沈知言目光扫过院内青竹,轻叹一声,“自你离开千门,一别数载,先生心中,始终记挂着你。”
先生——便是柳九尘。
一句话,直接点破根源。
春桃眉头紧蹙:“既是柳九尘那边的人,何必前来拜访,我们姑娘不会回头。”
“桃姑娘不必这般戒备。”沈知言并不动怒,语气依旧温润,“我今日前来,不为逼迫,不为设局,只念昔日同门情分。”
“这些年,先生常常说起你。他说你天赋冠绝一门,本该执掌千门半局,却偏偏选择走入俗世红尘。昨夜路过润州,听闻你接连破掉渡厄局、市井利局,心中颇为感慨。”
他手中提着一个木盒,缓步跨入院中,将木盒放置石桌之上。
“并无贵重宝物,只是当年我们同门之时,一同用过的半套绣线,还有一册旧时手札。算作故人一点念想,别无他意。”
木盒缓缓掀开。
内里整齐摆放着几束早已少见的古色绣线,还有一卷泛黄的线装手札,纸上是柳九尘早年亲笔写下的识局手记。
都是属于过往的旧物。
不送金银,不送兵器,送来的,是回忆,是旧日情谊。
苏微澜望着盒中物件,心神微动。
少年岁月一幕幕浮上心头。
那时候没有正邪对立,没有一城博弈,只有师门学艺,同门相伴。
沈知言看着她神色微动,继续缓缓开口,声音柔和,句句戳人心底:
“微澜,你看这润州城。你拼尽全力护着一城百姓,可人心又何曾全然值得托付?”
“利局那一晚,你亲眼看见,寻常百姓,一点流言,一点恐惧,便可以瞬间化为乱民。你救他们于骗局,可又有几人懂得感念?世道愚昧,众生皆困心魔。”
“先生并非嗜杀好利。千门做局,不过是看透世人贪嗔痴妄。与其苦苦去救本性难改的世人,何不回到旧路,执掌棋局,安守本心?”
句句都是道理,句句皆是蛊惑。
没有威胁,没有胁迫。
用同门旧情,用现实的无奈,一点点撬动人心。
这便是红尘情局的开端。
不用刀,不用钱,只用回忆与共情。
苏微澜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沈知言,目光澄澈,没有被情绪裹挟。
“昔日同门情谊不假。可道不同,终究难以为谋。”
“世人有贪愚,可也有良善。百姓会被蛊惑作乱,却也会知错愧疚,会守家向善。不能因为人有弱点,便去玩弄、收割他们。”
“柳九尘看透人心,却不信人心。这便是你我之间最大的鸿沟。”
沈知言闻言,脸上温和的笑意淡去几分,轻轻摇头:“你还是这般固执。”
“先生说了,不逼你即刻抉择。这盒子你收下,不必立刻答复。我只望,你有空读一读那册手札。”
“棋局还长,还有很多事,你未曾看见。”
正说话间,巷口传来脚步声。
沈砚辞办完公务,恰巧路过绣坊,见院门敞开,便迈步进来。一看见院中陌生青衣文士,官差的本能警觉瞬间升起,手悄悄按上腰间刀柄。
沈知言瞥了沈砚辞一眼,神色淡然,不起冲突。
“看来,我不便久留。”
他拱手一揖,看向苏微澜:“改日,我再来拜访。”
话音落下,转身径直走出院门,青衣身影很快消失在巷陌深处。
院内石桌上,木盒静静摆放。
春桃立刻上前,想要合上盒盖:“姑娘,这东西不能留,是千门抛出来的糖衣陷阱!”
苏微澜抬手拦住她,目光落在那卷泛黄手札上。
“糖衣之下,必藏罗网。”
“他不是来劝我归降那么简单。”
“沈知言登门拜访,明面上叙旧,实则是做给城中旁人看。”
“若是日后城中再起祸事,流言便会四起——苏微澜本就是千门旧人,与千门之人私相往来。”
“到那时候,我的一言一行,都会被打上嫌疑。百姓会猜忌我,官府会怀疑我。”
沈砚辞心头一凛,瞬间醒悟:“好毒辣的算计!不用骗局害人,先用流言道义,毁掉你的根基。”
先打感情牌,再布猜忌局。
红尘情局,第一步,便是离间。
可这仅仅只是开端。
巷尾远处,沈知言缓步而行。转过拐角,一棵老槐树之下,立着一道灰衣人影。
斗笠压下,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
“见过先生。”沈知言低声行礼。
柳九尘目光望向绣坊的方向,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她没有动心,情理之中。”
“继续。”
“情局,本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织成。”1
刚看完,不够看,下一章快点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