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喧嚣散去,天光微亮。
晨雾笼罩润州的街巷,昨夜烟火灼烧留下的焦痕还残留在街边棚角,地上散落着被踩踏的杂物,处处皆是昨夜大乱过后的狼藉。
百姓纷纷走出家门,看着满目狼藉,回想昨夜自己被流言裹挟、冲动闹事的模样,不少人脸上都带着愧色。
官府的告示张贴在各个街口,白纸黑字写清昨夜所有来龙去脉。
讲明粮价暴涨乃是谣言,契约趁乱订立一概作废,被千门蛊惑挑动的百姓不予追责,只缉拿幕后煽动作乱的元凶。
不追究盲从百姓,只追祸首。
此举一出,市井人心彻底安定下来,没有激起新的民怨。
沈砚辞分派差役,一面组织坊正带领百姓清理街道,一面全城严密盘查,搜捕昨夜混迹城中的千门暗线。
城门渡口依旧紧闭,出入之人一律仔细核验盘查,严防团伙趁乱出城遁走。
大牢之内。
此前抓捕的篡改契约的管事、集市碰瓷的团伙、荒宅俘获的造假匠人,全部分开关押。
沈砚辞再一次提审,希望能从这些棋子口中撬出一丝关于千门据点、柳九尘踪迹的线索。
可结果依旧令人失望。
这些人如同被刻下执念,各司其职,互不相识。
匠人只知锻造假器物,碰瓷之人只管讹诈钱财,契约管事只负责文书圈套。各组之间,唯有一枚寒梅令牌作为信物传递指令,从未见过总首领的真面目。
问起传信之人,只知是来去无踪的灰衣使者,样貌每次都略有变化,难辨真假。
“我们只是做事拿酬,上头的事,我们一概不知。”
无论威逼还是劝导,得到的永远是这一句答复。
更有两名囚犯,趁着狱卒换班间隙,暗中藏下的毒牙发作,无声死在牢中。
千门的人,早已做好落网即身死的准备。
棋子可以舍弃,绝不泄露半分主家秘密。
沈砚辞走出大牢,眉宇之间满是疲惫。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
“抓得到爪牙,抓不到根源。”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人明明就在这座城中,我们却连一丝确凿踪迹都握不住。”
苏微澜站在牢狱廊下,晨雾落在肩头。
“柳九尘从不亲身涉险。他隐在幕后,千门所有人,都只是他手中可以随时舍弃的筹码。昨夜调虎离山、全城动乱,损失大批人手,于他而言,不过舍弃一批无用棋子。”
“真正的核心,分毫未损。”
春桃捧着一盏热茶递过来,低声说道:“难道就任由他们潜藏城内,等待下一次卷土重来?”
“不会全无痕迹。”苏微澜抬眼,“大批人要吃喝落脚,要传递消息,要置办器物,不可能完全销声匿迹。只是他们改换了身份,混杂在寻常百姓之中。商贩、脚夫、游医、说书人,皆有可能是千门暗线。”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拿着一件从昨夜乱局现场捡到的物件快步跑来。
“捕头,苏娘子,我们在城东一处废弃茶楼角落,寻到这个。现场人已经不见,只余下此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打磨温润的木牌。
木牌边缘有几处磕碰磨损,正面浅浅雕刻一朵寒梅,花瓣纹路细腻,和之前见过的千门令牌制式一模一样。
可不一样的是,令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归”字。
沈砚辞接过木牌,指尖摩挲那一朵梅花,神色凝重:“留下令牌,这是挑衅?”
“不全是挑衅。”苏微澜目光落在那个“归”字上,轻声道,“是再一次的劝诱。”
“他依旧没有放下劝我回归千门的念头。昨夜我守住润州一城,破掉他苦心谋划的市井利局,他非但没有恼羞成怒痛下杀手,反而留下此牌。”
“他在认可我的能力,也在等待我的动摇。”
柳九尘始终觉得,苏微澜本就该站在千门那一方。正道的艰难、市井的愚昧、世人的贪嗔痴怨,在他眼中,皆是证明千门存在意义的凭据。
就算一局又一局落败,他依旧不肯放弃。
“可昨夜他们损失这么多手下,就这般轻易作罢?”春桃不解。
“不是作罢,是收线。”苏微澜将木牌交还沈砚辞收好,“这一局已经没有继续耗下去的价值,便尽数隐匿,清洗痕迹,静待时机。”
正说话间,府衙外传来百姓的喧哗。
不少此前被骗局坑害过的商户、摊贩,纷纷来到府衙递交状纸,呈上自己被骗的经过与物证,希望官府可以为自己追回损失。
有被篡改文书险些丢掉铺面的掌柜,有集市被碰瓷讹走银钱的小贩,也有典当行被骗走银两的东家。
案卷堆积如山。
沈砚辞立刻安排人手逐一登记备案,核对证据。
只是大部分银钱早已被千门之人层层转手拆分,很难全数追回。能昭雪冤屈,却难以尽数挽回财物。
市井利局,伤害已经实实在在留下。
风波渐渐归于平静,城中商铺陆续重新开张。
经过这一场大乱之后,润州城内的商户人人警醒。签订契约必定逐字细读,遇人私下高价收购货物格外谨慎,典当验货反复比对,街头遇上碰瓷讹诈第一时间报官。
一张无形的戒备之网,在市井之间悄然织起。
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份安宁只是暂时。
千门没有覆灭,执棋之人依旧潜藏暗处。
回到青竹绣坊,已是日头高升。
苏微澜推开院门,院内竹影幽幽。她将那只存放银簪的寒梅锦盒从木匣之中取出,放在桌案之上。
锦盒冰冷,旧簪静静躺在盒底。
过往千门学艺的岁月,一幕幕在脑海闪过。
那个曾经手把手教她观人识局的师父,如今站在她的对立面。
师徒二人,一正一邪,博弈不会停止。
春桃站在一旁,看着她的神色,轻声劝慰:“姑娘,不必多想。我们守住本心便好。”
苏微澜轻轻合上盒盖,锁回木匣之内。
“我没有动摇。”她缓缓开口,“只是愈发明白,柳九尘最厉害的从不是伪造器物,不是篡改文书,也不是煽动动乱。”
“他最厉害的,是看透人心之中所有的弱点。贪财、恐惧、怨怼、怜悯、情义。”
“第二卷市井利局,用的是利。往后,他便会用上情与义。”
就在此刻,窗外巷陌,一道灰衣身影远远伫立在槐树之下。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眉眼。
他遥遥望向绣坊紧闭的窗棂,手中把玩另一枚一模一样的寒梅木牌。
片刻之后,身影转过街角,消融在人潮之中,不留一丝踪迹。
第二卷的棋局落下帷幕。
但千门的弈战,远未结束。
利局已终,人情将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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