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喧嚣,烟火飘摇。
润州今夜的乱,早已超出寻常骗局范畴。
百姓抢粮、流民砸铺、街巷失火、人心癫狂。暗处千门人手借着大乱疯狂低价吞并铺面,一桩桩交易无声落定,市井根基正在一寸寸被掏空。
沈砚辞奔走街巷,声嘶力竭维稳,可人声如潮、怨气滔天,根本压不住失控的局势。
官差太少,乱民太多。
法理在滔天戾气面前,近乎无力。
“这样不行。”
苏微澜立在十字街口,目光扫过四方乱象,心神极稳,没有半分慌乱。
“逐处镇压,越压越乱。百姓不是敌,是被操控的棋。擒乱先止谣,止乱先定心。”
柳九尘是借人心造乱。
那她便先收人心,再破乱局。
苏微澜当即出声,语速清亮、决断利落:
“沈砚辞,你即刻做三件事。”
“第一,令人打开府衙粮仓,当众平价放粮,贴榜明示——粮库充盈、市价稳定、绝无囤粮抬价之事,断绝抢粮根源。”
“第二,召城中所有郎中、坊正、里正上街。让熟人劝熟人,邻里劝邻里,消解盲从戾气。百姓不信官言,却信身边人言。”
“第三,立刻封锁全城街口、渡口、城门!今夜所有铺面交易、产业转手,一律暂停、尽数冻结!大乱之中订立的契约,全是胁迫诱骗,官府暂不认账!”
三条令,条条直击要害。
不拿刀兵压民,只用安民、止谣、锁局。
沈砚辞瞬间豁然,绝境之中仿佛劈开天光。
“好!我即刻传令!”
危急关头,他全然信任苏微澜的判断,不再犹豫,策马奔往府衙调度。
随着官府号令连夜传出,润州局势,开始一寸寸逆转。
府衙粮仓大开。
白花花的米粮堆在街口,灯火通明。差役高声宣读告示,字字洪亮,传遍街巷。
“官仓满盈!四季储粮充足!物价恒定!无暴涨、无囤货!抢粮皆是谣言!”
百姓疯狂抢粮的脚步,骤然停滞。
众人纷纷驻足,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官粮,再回想方才自己疯抢的模样,心底狂热的戾气瞬间褪去大半。
没有粮荒。
没有涨价。
一切都是谎言。
紧接着,城中坊正、里正、邻里乡老纷纷上街,安抚各家慌乱百姓。
“都是被骗了!有人故意挑事!”
“别砸铺!别闹事!吃亏的最后还是我们自己!”
盲从的怒火最易燃起,也最易熄灭。
一旦清醒,人心即刻回撤。
城东打砸商铺的流民,看着周遭邻里劝阻、看着官府并未镇压抓人,只剩羞愧心虚,手上动作缓缓停下。
城西失火街巷,官差与百姓合力救火,火势渐渐压灭。
喧闹滔天的润州城,短短半柱香,喧嚣渐息,戾气退潮。
大乱之势,硬生生被稳住。
暗处正在低价吞铺的千门暗线,脸色终于变了。
他们习惯操纵人心大乱、趁乱收割。
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之快、如此之稳,逆流收束一城民心。
混乱褪去,骗局暴露,无处下手,无机可乘。
那些方才慌不择路、打算低价转出铺面的掌柜,此刻纷纷清醒过来,死死守住自家家业,断然反悔。
千门暗线连夜布下的吞产大局,瞬间僵住。
与此同时,城门、渡口、街口尽数封锁。
今夜所有产业交易、铺面转手、私契约定,全部被官府一纸公告冻结作废。
千门辛苦一夜、借乱布下的吞城大局,一夜崩盘。
暗处,几道素衣人影对视,眼底皆是震惊。
他们不信。
满城人心失控、大势已去的死局,竟然被一人硬生生盘活逆转。
府衙前,灯火通明。
骚乱彻底平息,街巷渐渐恢复安稳。
沈砚辞一身风尘,快步赶回,长松一口气,心中又惊又佩。
“稳住了!全城稳住了!”
他看向苏微澜,由衷叹道:“苏娘子,今夜若不是你,润州必废。柳九尘算尽人心、算尽大局,唯独没算到——你能逆转民心。”
苏微澜望着恢复安宁的街巷,神色依旧沉静。
“只是暂缓,未算破局。”
“大乱止住,可千门暗线还在城中,今夜未成之事,他日必会卷土重来。”
柳九尘的目的,从来不是一夜作乱。
他是试探。
试探润州官府的底线,试探一城人心的脆弱度,试探她苏微澜破局的极限。
今夜,他输了手段。
可未必输了全盘。
就在此时,一名巡街捕快匆匆来报:“捕头!全城清查街巷,方才作乱煽动、暗中收铺的陌生人,尽数消失!不留一人!”
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如同从未出现过。
沈砚辞眉心一沉:“又是这样!得手便退,落败即隐,从不留把柄。”
这就是千门。
落子无痕,进退自如。
赢则收割全城,败则抽身远遁,绝不深陷。
苏微澜眸光轻凝,望向沉沉夜色。
“他在看我。”
“今夜整场大乱,是他送给我的一场试炼。”
“我稳住一城,他便知晓,普通市井小局,已经困不住我。”
“下一局,会更狠、更精、更无解。”
晚风掠过空寂街巷,夜色深沉寒凉。
青竹绣坊的方向,遥遥安静。
可整座润州城的空气,已然悄然紧绷。
第一卷,是鬼神欺愚。
第二卷,是利欲欺心。
而接下来即将开启的第三卷,将是千门真正的杀局——
人情局,道义局,真假难辨,善恶倒置。
柳九尘不再骗财、不再乱市。
他要开始——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