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土地庙之内火光噼啪作响。
阴老道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嘴角不断溢出黑血,身躯抽搐数下之后彻底僵住。
沈砚辞蹲下身,指尖探向他脖颈,早已感受不到半分脉搏。
“舌下藏毒,防不胜防。”沈砚辞站起身,眉宇间满是压抑的挫败,“七名手下尽数活捉,偏偏领头之人当场自尽。又一次,关键人证就这么没了。”
千门之人,人人身上备有自尽毒物,一旦身陷绝境,绝不留活口吐露主谋行踪。纵使布下天罗地网,也只能剪除外围爪牙,始终触碰不到柳九尘本人。
苏微澜站在火光边缘,目光落在阴老道的尸体之上,神色沉静。
“这便是柳九尘的手段。门下每一个主事之人,全部立下死誓。宁可身死,也绝不能将他供出。”
“阴老道一死,我们便无法从他口中拿到他的落脚地点。”
几名被活捉的手下,看见首领当场毒亡,个个面色惨白,人人眼底皆是恐惧。他们心里清楚,若是自己敢吐露半个关于柳九尘的消息,下场只会和阴老道一样。
衙役上前,把七人全部锁上沉重枷锁,严加看管。
沈砚辞吩咐手下仔细搜查整座土地庙。
庙内供桌下搜出不少道袍、假胡须、装磷粉硫磺的布包,还有一叠用来恐吓百姓的黄纸符咒。除此之外,寻到一个油布包裹的密信。
信纸之上没有半个汉字,通篇依旧是千门独有的暗号符号,角落绘着熟悉的寒梅印记。
沈砚辞把密信递到苏微澜手中。
“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苏微澜接过,就着跳动的火光细细辨认。
“这是柳九尘传给阴老道的指令。”她一字一句解读,“索债鬼局,只为搅动民心,不必急于敛财。持续制造恐慌,逼迫官府四处奔波。另外严密监视青竹绣坊,探查我的一举一动。”
读到后半段,苏微澜指尖微微一顿。
“还有一句。若是有机会,不必活捉,可直接除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寒意顺着纸面蔓延开来。
春桃站在一旁,不由得浑身打了个寒颤。
柳九尘已经动了杀心。
沈砚辞闻言,手掌猛地攥紧,神色凝重看向苏微澜:“苏娘子,如今局势已经十分凶险。柳九尘已经下达杀令。你继续住在青竹绣坊,太过危险,不知何时便会招来杀手。”
苏微澜将密信收拢,指尖轻轻摩挲信纸。
“离开绣坊,也不等于安全。润州城内遍布他的眼线,无论我躲去哪里,都能被找到。贸然转移居所,反倒会暴露破绽。”
“如今最好的办法,便是以不变应万变。明面上照旧过往日的生活,暗地里多加防备。”
沈砚辞略一思索,也明白此话有理。
“那我调配两名可靠便衣捕快,乔装成普通百姓,日夜守在绣坊周边。不轻易露面,暗中护你周全。”
“多谢捕头。”苏微澜没有推辞。
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清点完物证,押着七名人犯,离开残破的土地庙。夜色已深,一行人踏着露水,返回城内。
城东那两户被布置闹鬼机关的人家,沈砚辞安排差役连夜上门,拆除屋内鱼线机关,告知百姓全部都是人为骗局,安抚住户惶恐的情绪。
一夜忙碌,天边缓缓泛起鱼肚白。
清晨的微光洒落在润州街巷。
土地庙抓捕阴老道一伙的消息很快传开。城中百姓听闻又是一伙骗子落网,人心稍稍安定。可依旧有流言悄悄流转,说接连出事,城内似有大人物暗中作祟。
府衙大牢。
白仙姑听闻阴老道整伙被抓,领头人当场自尽的消息,久久沉默。
她心中清楚,千门的局,不会因为损失一两组人手就停下。
沈砚辞提审那七名活捉的手下。
可无论如何审问,七人畏于柳九尘的手段,只肯承认参与制造闹鬼骗局,对于柳九尘的下落、落脚处,一概推说毫不知情。
“我们只是听信物行事,从来没有见过柳先生本人。”
无论威逼还是利诱,得到的都是同一套说辞。
线索,再一次彻底断掉。
青竹绣坊。
院门紧闭。
苏微澜回到院内,浑身带着一夜的疲惫。
两名沈砚辞派来的便衣,已经悄悄就位,一个扮作街边卖货小贩,一个扮作过路脚夫,在街巷远处暗中值守。
春桃关好门窗,依旧满心不安。
“姑娘,柳九尘已经下令要除掉你。我们时时刻刻都要提防,说不定哪一日,杀手就会翻墙进来。”
苏微澜坐在窗前桌案边,摊开那封从土地庙搜出来的密信,指尖点在纸上寒梅印记。
“他想杀我,机会有很多。公堂人山人海那一日,他明明就在现场,却没有动手。”
“说明他心中依旧存着别的念头。或许还抱着一丝幻想,想要劝我重回千门。若是能够劝降,便不必痛下杀手。”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轻响。
有一样东西,从院墙之外扔了进来,落在院内青石板上。
春桃心头一紧,立刻抽出腰间短匕首护在苏微澜身前,警惕望向墙头。
院墙上方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地上躺着一枚小小的锦盒。
苏微澜示意春桃不必冲动,缓步上前,弯腰捡起锦盒。
锦盒做工精致,盒面,雕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寒梅。
又是柳九尘送来的东西。
春桃紧张道:“姑娘,不要打开,里面说不定藏着毒药或者暗器!”
苏微澜指尖抚过盒面花纹,沉吟片刻,缓缓掀开盒盖。
盒内没有机关暗器,也没有毒药。
里面只放着一支旧银簪,簪头刻着梅花纹样,是许多年前,她尚在师门之时,柳九尘赠予她的物件。
簪子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素笺。
纸上没有笔墨字迹,只用千门独有的暗纹刻印出一行话。
微澜,归位。过往恩怨,皆可一笔勾销。三日之内,城西望河亭,盼你独赴一面之约。若不应约,润州城中,骗局永无宁日。
赤裸裸的邀约,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整座润州百姓的安宁,逼迫她前去赴约。
春桃看清暗纹的含义,脸色瞬间发白:“不能去!那一定是陷阱!只要你踏赴望河亭,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苏微澜握着那支旧银簪,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到手心。
过往师门的回忆,与这些日子一桩桩血淋淋的骗局,在脑海之中交织翻涌。
柳九尘终于不再甘心只躲在幕后操纵棋子。他要亲自和她对峙。
不去,润州城内还会源源不断冒出新的骗局,无数百姓会被卷入灾祸。
若是孤身赴约,便是踏入对方布好的龙潭虎穴。
两难抉择摆在眼前。
苏微澜缓缓合上锦盒。
“他要见我。”她声音淡淡,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躲,终究是躲不过。”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沈砚辞推门而入,看见苏微澜手中锦盒,神色一凛。
“方才墙外有黑影掠过,我在外边看见了。是柳九尘送来的东西?”
苏微澜点头,将素笺递过去。
沈砚辞看完暗号翻译出来的内容,眉头死死拧起。
“万万不可孤身前去望河亭!那必然是鸿门宴,柳九尘心思阴狠,此去凶多吉少。”
苏微澜抬眼望向窗外的街巷。
“可我若是不去,他便会继续在城中布局害人。白仙姑、阴老道,只是开始。”
“我和他之间的纠葛,总要有一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