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静得诡异。
润州城褪去了前些日子的惶乱喧嚣,街巷安稳,市井如常。孩童不再夜啼,流言尽数消散,连风雨都格外消停。
可懂局之人皆知——
这不是结束,是暴风雨前的屏息。
青竹绣坊这三日依旧开门营业。苏微澜照旧拈针刺绣,煮茶看书,日日晨昏不变,一如寻常市井妇人。
无人知晓她即将赴一场赌上自身性命、牵动全城安危的师徒死约。
沈砚辞暗中布下的防线,无声无息落满整座城西。
两名顶尖捕快改换布衣,日日游走河畔山林,熟稔每一寸地形、每一处藏点,屏息潜伏,不露丝毫破绽。
沈砚辞本人每日正常当差审案、巡查街巷,举止与往日别无二致,连府衙同僚都未曾察觉半分异常。
城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网已成、弦已绷。
唯有大牢深处,始终笼罩着沉沉死寂。
白仙姑终日枯坐稻草堆上,不言不动,双目空茫。
她这一生,从入千门起,便信奉执棋者万能,信奉柳九尘算尽天地、从无败局。
直到被弃那一刻,她才看清——
在千门大局面前,底层棋子的性命、忠诚、执念,一文不值。
这日午后,天光微凉,江水滔滔。
三日之期,至最后一刻。
苏微澜换下常穿青衣,着一身素色浅衫,发髻素雅,不簪一物。
她将那枚梅花银簪放回锦盒,妥帖收好。
春桃眼圈微红,低声叮嘱:“姑娘,千万保重。若是情况不对,不必硬撑。”
“放心。”苏微澜声音清淡安稳,“我不是去赴死,我是去断旧局。”
她推门而出,孤身一人,缓步向西而行。
街巷人来人往,无人知晓,这名温和娴静的绣坊老板娘,将要去直面整个千门最可怕的执棋之人。
城西,望河亭。
此亭依山傍水,视野开阔,四下皆是密林荒草,江水奔流不息,风声穿林而过,空旷而孤冷。
苏微澜缓步拾阶而上。
亭中早已立着一道灰衣身影。
男子头戴浅檐斗笠,身姿清挺,衣袂被江风吹得微扬。周身无杀气、无戾气,甚至半点压迫感都没有。
温润、淡然、静谧。
可偏偏就是这般平和之人,布下满城骗局,操纵无数人心,挥手间便可倾覆市井、搅动民生。
柳九尘。
他闻声缓缓转身。
斗笠之下,眉目清隽儒雅,岁月未在他面容留下沧桑,只沉淀出深不见底的城府。那双眼眸,温柔似水,却能看透世间所有贪嗔痴愚。
多年未见。
师徒再见,无怒,无恨,无杀伐。
只有一场沉寂多年的对峙。
“微澜。”
柳九尘先开口,声音温和如旧,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手把手教她观人、布局、破局的师父。
“多年隐匿润州,甘于市井烟火,甘于针绣度日。委屈你了。”
苏微澜立在亭中三尺之外,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脱离千门,日日安稳,不欺人、不害人,我从未委屈。”
柳九尘微微垂眸,目光掠过她素净的衣衫、淡然的眉眼,轻轻一笑。
“你还是这般性子。宁弃千门锦绣,不随俗世浮沉。”
“可你要明白——”
他话音微顿,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掌控力。
“人心贪惧不灭,骗局永世不绝。你躲得掉师门,躲不掉浮生千骗。你今日守得住润州一城,明日守不住天下万民。”
句句诛心,句句都是他多年以来行事的执念。
世人愚昧、贪婪、愚痴、恐惧。
那便由千门执棋,看透人心、玩弄人心、收割人心。
苏微澜抬眼,直视他的目光。
“人心有恶,亦有善。世人有愚,亦有明。”
“你以骗测人心,以局夺钱财,以乱世炼棋局。我偏要以法理破虚妄,以清明拆诡计,以正道安浮生。”
“师父,道不同,永不相归。”
短短一句,彻底封死回归退路。
柳九尘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淡去。
亭中风声骤紧,江浪翻涌。
“所以,你执意要与我为敌?”
“我不与你为私敌。”苏微澜字字清明,“我与千门之恶为敌。”
柳九尘静静看着她,良久,低低叹息一声。
“我自幼教你布局、教你观心、教你看破天下虚妄。到头来,你偏偏选择最愚笨的一条路——信法、信善、信苍生。”
“你可知,你今日拒绝归位,意味着什么?”
苏微澜神色未变:“愿闻其详。”
“从今往后。”
柳九尘声音清淡,却带着漫天寒意。
“润州无宁日。”
“我布下百局千骗,一城一局,一市一谋。你破一局,我开十局。你灭一队棋子,我遣百人入局。”
“你想守人间清明,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看——”
“浮生万丈,尽是骗局,人心万丈,尽是虚妄。”
话音落,他袖中寒梅玉牌轻转。
远处密林深处,几缕极淡的黑影悄然退隐。
埋伏在外的捕快不曾暴露,却皆已被他察觉。
他从头到尾,都清楚所有布局。
只是不屑拆穿。
他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厮杀,不是为抓捕。
只是亲自告诉自己的徒弟——
你选正道,那我便让你,一步步亲眼输到底。
苏微澜眸光微凝:“师父执意祸乱市井,残害百姓?”
“非我害人。”柳九尘淡淡抬眸,“是人自愿入局。”
“渡厄局,是人自恐。索债局,是人自惧。天下骗局,从来都是人心自困。”
“我不过顺势而为。”
极致偏执,极致冷情。
这便是千门之主。
苏微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那便一试。”
“你开百局,我破百局。”
“你布千骗,我拆千骗。”
“我苏微澜,从此坐镇润州,以一人之智,挡千门万局。”
柳九尘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惋惜,一丝冷然,一丝胜负欲交织的复杂情绪。
“好。”
他轻轻吐出一字。
“我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走向亭外临江小路。
灰衣背影随风渐远,淡然飘忽,如同从未出现。
临走前,只留下一句余音,飘荡在风里。
“第一局落幕。”
“第二卷,市井利局,明日开篇。”
风声浩荡,江水奔流。
望河亭空空荡荡。
师徒对峙,无刀光剑影,无血雨腥风。
却定下了往后百卷棋局、万千纷争。
苏微澜独立亭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身后,林间两道潜伏身影缓缓松弛,暗处渡口,沈砚辞静静伫立。
他没有上前打扰。
他看懂了。
今日不是终局。
是百卷千骗,正式开篇。
渡厄仙婆局,不过第一粒落子。
真正的千门弈战,从此刻,方才拉开万丈帷幕。
——【第一卷·市井浮骗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