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中潮湿的寒气浸透骨肉。
白仙姑垂着头,散乱灰白的发丝垂落在面颊两侧,声音沙哑干涩,每一句话,都带着被师门抛弃之后的刺骨怨愤。
纸笔已经备好,衙役俯身,一字一句记下口供。
“柳先生寻我来润州,首要任务,便是布渡厄局,试探此地官府深浅,搅动民心。”白仙姑缓缓说道,“渡厄局若是成,便大肆敛财。若是败露,我便是弃子,早定好了结局。”
“那一日公堂之上,他亲自混在人群之中,亲眼看见了苏娘子。”
她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牢栏外的苏微澜。
“他寻遍多地,终于确认你就藏在此处。设下这一连串骗局,一半是为钱财,另一半,便是为逼你现身。”
沈砚辞心头巨震,侧头看向身侧青衣女子。
先前苏微澜只隐晦提起柳九尘追踪而来,却没有明说对方目标便是自己。如今经由犯人口供,真相摆在明面上。
沈砚辞心中积压许久的疑惑,此刻尽数解开。
为何苏微澜对千门骗术了如指掌,为何每一次都能看穿局中圈套。她从前,定然与千门渊源极深。
苏微澜神色平静,没有躲闪白仙姑的目光。
“他打算如何对我。”她淡淡发问。
“我不知道全部。”白仙姑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惧意,“柳先生心思从来不会全部告知手下。我只听过两句传闻,要么,劝你重回千门,重执旧业;若是劝不回……便要除去你。你手中握着太多千门过往的秘事,一旦泄露出去,整个千门都会遭受重创。”
牢内陷入短暂死寂。
沈砚辞攥紧拳头,心口一沉。
原来苏微澜一直身处险境。
“那阴老道一伙呢。”沈砚辞把话题拉回案子,“索债鬼骗局,他们一共有多少人手,今夜在城东何处动手?”
“阴老道手下一共七人。”白仙姑继续供述,“白日踩点,夜里布置磷粉细线机关,夜半制造闹鬼异象。待到住户被吓破胆,便上门驱鬼骗银。今夜选定两户人家下手,一户城东刘家,另一户,城东巷尾张姓商户。”
“他们行事谨慎,不会聚集在一处。做完案子之后,会在城东破土地庙汇合分赃。”
“那一批被提前转运出城的七十余两赃银,如今在何处?”沈砚辞追问。
提及赃银,白仙姑神色微微迟疑,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银两已经送出城外,交由外围接应之人,顺着河道运往下游。我只是台前棋子,不知道确切停靠地点。此事,只有收柜与柳九尘知晓。”
问到柳九尘本人的落脚之处,白仙姑却连连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柳先生从不与门下之人同住一处,行踪飘忽不定,就连阴老道,也只能依靠寒梅信物接收指令,很难见到真人。”
能吐出来的线索到此为止。再多,她也确实一无所知。
沈砚辞判断,这番口供并非编造。木雕弃子的打击摆在眼前,她心中怨恨,没有必要再编造谎言包庇主谋。
“把她带回囚牢严加看管。”沈砚辞吩咐狱卒,转头看向苏微澜,“苏娘子,白仙姑口供所言,你都听见了。柳九尘目标直指于你,你处境凶险。”
苏微澜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早在公堂看见他那一刻,我便清楚。躲不开。”
“眼下先处理阴老道。若是今夜将这一伙人尽数拿下,便能斩断柳九尘在润州城中一部分爪牙。”
时辰已经不早,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池。
城东。
按照白仙姑的口供,阴老道今夜目标是刘家,还有巷尾张商户家。
沈砚辞不再拖延,立刻调配人手。
一部分便衣捕快,潜伏在张家宅院四周,一部分悄悄守在刘家屋外。另外分出一队人马,绕去城东郊外那座废弃土地庙,在外围布下埋伏,守好出口,防止作案之后的骗子逃走。
不可明火执仗,全部隐匿身形,静待深夜。
苏微澜不愿独自退回绣坊,也一同来到城东,隐身在巷子阴影之中,斗笠压低,遮住大半张面孔。春桃紧紧跟在她身后,手心攥得全是冷汗。
夜色越来越深,街巷行人散尽,家家户户熄灯入眠。
只有零星几点油灯,从窗纸缝隙透出来。
约莫子时。
张家宅院后墙,几条黑影悄无声息翻了进去。
布粉,拉扯鱼线,安放竹管。
一套动作熟练利落。
不多时,张家院内,墙角缓缓浮起点点幽幽绿光。
呜呜咽咽,凄冷悲凉的哭声,顺着院墙飘荡出来。
屋内瞬间响起妇人惊恐的尖叫。
“来了!索债鬼又来了!”
屋内灯烛瞬间吹灭,传来桌椅碰撞慌乱的声响。
墙外暗处,便衣捕快屏住呼吸,按兵不动。
按照套路,阴老道不会夜里现身。要等到第二日白天,才会上门,以驱鬼道士的身份登场。
今夜他们只负责制造闹鬼异象。
片刻功夫,院内机关布置完毕,几道黑影顺着后墙翻出,不做停留,借着夜色掩护,朝着郊外破土地庙方向撤离。
“跟上,不要打草惊蛇。”沈砚辞低声下令。
数道身影,远远尾随,不靠近,不暴露,一路尾随几人穿梭在荒僻小路。
废弃土地庙,早已荒废,神像残破,断垣残壁,荒草遍地。庙内点着一小簇微弱的火光。
阴老道一身灰黄道袍,脸上留着长长的假胡须,正坐在残破供桌之前等候。手下六名汉子陆续赶回,一一汇报今夜两户人家,全部已经做完闹鬼布置。
“很好。”阴老道声音阴恻恻,“明日白日,我们便上门,向两户人家索要驱鬼银两。刘家贫苦,能榨多少算多少。那张商户家底厚实,是大头,最少要榨三十两。”
“先生,白仙姑已经彻底被弃。官府如今盯得很紧,做完这一单,我们何时撤出润州?”一名手下开口问道。
阴老道抬手,指尖摩挲胸口一枚寒梅玉佩。
“柳先生有令,暂且不走。”他冷冷一笑,“渡厄局虽败,却还有别的用处。我们继续搅动城中人心。官府疲于奔命,自顾不暇。柳先生自有别的谋划。另外,盯紧青竹绣坊,留意苏微澜一举一动。”
话音未落。
“动手!”
庙外一声低喝。
四面八方,埋伏已久的便衣捕快猛地冲出来。火把瞬间点燃,火光冲天,将整座破土地庙照得亮如白昼。
庙内众人脸色骤变。
“不好!中埋伏了!”
阴老道猛地站起身,袖中滑出两把短刃。七个人,瞬间四散,想要分头突围逃窜。
“围住!一个都不许放走!”沈砚辞提刀当先冲入庙中。
狭小破败庙宇之内,瞬间爆发激烈缠斗。刀剑碰撞,拳脚闷响,惨叫呵斥混作一团。
对方皆是千门训练过的好手,搏杀凶悍,拼死想要突围。
有两人不顾一切冲向庙后破窗,打算跳窗逃走,窗外早已经守着捕快,刚翻出去,便被按倒在地。
庙内火光摇曳,阴影四处乱晃。
阴老道武艺最高,挥短刃逼开两名捕快,目光扫过庙门,一眼看见站在火光外围,斗笠半遮面容的苏微澜。
他瞳孔猛地一缩。
是苏微澜!
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亲自来到此地。
念头一闪而过,阴老道放弃突围,猛地调转方向,手中短刃,径直朝着苏微澜的方向猛扑过来!
“姑娘小心!”春桃失声惊呼。
沈砚辞大惊,想要回援,却被两名敌人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寒光闪烁,短刃直逼面门。
苏微澜不慌不忙,身子微微侧身避开刀锋,袖口一晃,指尖飞出两枚细小银针。
微光一闪,精准刺中阴老道握刀的手腕。
“啊!”
剧痛袭来,短刃脱手,哐当砸落在地。
紧随其后,沈砚辞挣脱纠缠,跨步上前,重重一脚踹在阴老道胸口。
阴老道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破神像之上,一口鲜血喷出。
冰冷枷锁立刻扣上他的脖颈。
七名手下,无一漏网,全部被生擒。
庙中火堆噼啪燃烧。
阴老道趴在地上,抬眼死死盯着苏微澜,满眼怨毒。
“叛离师门,你以为你躲得掉吗?柳先生就在城中,你的死期不远!”
苏微澜缓步上前,斗笠滑落,露出整张清冷的面容。
“柳九尘躲在暗处,驱使你们一批又一批棋子送死。”她声音淡淡,“他自己,何时敢真正站出来与我相见。”
阴老道正要开口,忽然脸色一变,喉咙快速蠕动。
“不好,他要吞毒!”
苏微澜眼疾手快,俯身一掌劈在他下颌。
咔哒一声,下颌脱臼。
藏在齿间的毒药,无法咽下。
可还是晚了一步。
一丝黑色血迹,顺着阴老道嘴角缓缓渗出来。
他藏了两处毒药,一处齿间,一处舌下。方才那一瞬,已经咬破舌下毒囊。
阴老道瞪大眼睛,身体剧烈抽搐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到手的活口,当场毒毙。
沈砚辞皱眉俯身探了探鼻息,面色难看。
“又死了。”
抓到全部爪牙,领头的阴老道,直接自尽。
又一次,断掉指向柳九尘的直接线索。
火光摇曳,残破庙宇之内,一片狼藉。
苏微澜望着地上阴老道的尸体,心底沉沉。
抓得完棋子,却抓不到执棋之人。
柳九尘依旧藏在润州城的黑暗之中,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