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公场人声喧嚷。
白仙姑跪在冰冷青石地面,枷锁压得双肩微微下陷。
沈砚辞方才那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她自入行起便信奉,只要守住秘密,柳先生自有办法周旋救人。坐牢、受审,都只是局中一劫,熬过去便能重获自由。可此刻官府言之凿凿,说收柜已经招供,转移出去的赃银也即将被追回。
心底那一份赖以支撑的念想,摇摇欲坠。
她抬眼慌乱地扫视围观的人山人海,目光急切扫过每一张面孔,想要寻到那道熟悉的灰衣身影。
人群熙攘,往来皆是普通百姓,没有半分柳九尘的踪迹。
没有暗人递暗号,没有暗中传来救援的讯息。
什么都没有。
沈砚辞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趁热打铁,声音不高,却恰好能传入她耳中:“你不过一枚弃子。柳九尘布局,只求成事,从不为棋子耗费心力。你死守口供,换来的不会是营救,只会是牢狱终老。若是如实招供,尚可酌情从轻量刑。”
白仙姑嘴唇不住哆嗦,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青砖,指节泛白。
堂外围观百姓议论声滚滚传来,人人都已知晓渡厄局的全部真相,再无人敬畏她口中的阴煞天道,只剩下鄙夷与斥责。
“原来是个骗人的老婆子。”
“险些害得多少人家家破人亡。”
声声入耳,扎进她的心底。
先前装疯卖傻、故作超然的底气,一点点瓦解。
可千门多年刻入骨髓的训诫依旧束缚着她。她牙关紧咬,猛地埋下头,一声不吭,不肯开口半个字。
沈砚辞见她依旧硬扛,并不急躁。心理攻破防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他一拍惊堂木,当庭宣判。
“白氏伙同党羽,假借鬼神散播灾劫流言,诓骗乡邻钱财,扰乱地方治安。人证物证俱全,先行收押大牢等候定刑。四名在外蛊惑的党羽,杖责之后流放。收柜同党押回牢中继续审问。追回四十六两赃银,当堂按受害百姓被骗比例,逐一发还。”
判决落下,围观百姓之中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受害的百姓纷纷上前登记领回银两。王老婆婆捧着失而复得的积蓄,老泪纵横,对着公堂深深叩拜。
案子明面上,已然了结。
衙役押着白仙姑与收柜一干人犯退下公堂。人群渐渐散去,喧闹的空场慢慢归于冷清。
沈砚辞走下高台,快步走向方才苏微澜站立的屋檐之下。
可檐下,已经空无一人。
方才那一阵熟悉的阴冷感一闪而过的时候,苏微澜便已经顺着侧巷离开。
方才那道斗笠灰衣人的气息,她绝不会认错。
是柳九尘。
他就在现场,隔着人山人海,静静看着她。
他没有现身,没有出手劫狱,仅仅只是旁观,窥探她如今的模样。
春桃跟在苏微澜身侧,快步走回青竹绣坊,一路回望身后街巷,依旧心有余悸:“姑娘,方才在人群里,你忽然脸色大变,到底瞧见什么了?”
苏微澜踏入院内,反手合上木门,背靠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微微发凉。
“柳九尘来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春桃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发白。
“他……他已经到润州城内了?方才就在公审的人群之中?”
“嗯。”苏微澜缓步走到窗旁,撩开一点窗纱,望向外面人来人往的街巷,“只是远远观望,没有动手。他今日过来,不是为救白仙姑。是来看我。”
这么多年她隐姓埋名避世而居,本以为可以远远躲开千门纷争。可渡厄局一启,终究还是将柳九尘引到了润州。
“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我们收拾行装,离开润州远走高飞?”春桃声音发颤。
苏微澜轻轻摇头。
“逃,是逃不掉的。柳九尘想要寻一个人,天涯海角都能追上来。况且如今润州城内,已经遍布他的眼线。我若是骤然离去,反倒正中他下怀。”
“他既然没有当众拆穿我的身份,便说明,他暂时不想把一切摆到明面上。”
柳九尘心思深沉难测,谁也猜不透他心中打的什么算盘。是想要将她重新带回千门,还是忌惮她掌握的诸多秘辛,打算斩草除根。一切全是未知。
正说话间,院门又响起叩门声。
这一回,是沈砚辞。
他处理完公堂后续事宜,便立刻寻了过来。踏入院中,看见苏微澜神色凝重,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苏娘子,方才公堂之上,你中途忽然离去,可是发生何事?”
苏微澜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转过身,神色重新归于平静淡然,不愿将柳九尘现身这件事大肆宣扬,只淡淡说道:“方才人多嘈杂,身子略有不适,便先行回来。”
沈砚辞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忧色,心知她有所隐瞒,却也不强行追问,转而说起案情:“白仙姑依旧死咬牙关不肯招供。不过今日当庭打碎她心中的希望,我料她内心已经动摇。再关上两三日,或许便能撬开她的嘴。只是还有七十余两赃银依旧下落不明。”
“那批银两,柳九尘亲自安排人手转运,想要追回,难如登天。”苏微澜道,“如今我们能做的,只有严密盯着城中寒梅记号的痕迹。”
“还有,要多加小心。柳九尘既然身在润州,渡厄局虽然落幕,但他绝不会就此收手。接下来,很快就会有第二桩骗局,在城中上演。”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街坊的呼喊声,隔着院墙传进来。
“沈捕头!不好了!城东接连好几户人家,昨夜家中闹鬼,说是有阴魂上门索债!好几户人家都被吓得惶恐不安!”
沈砚辞神色骤变。
才刚了结渡厄仙婆局,鬼神类的骗局,又已经悄然冒头。
苏微澜眸光一沉。
这不是新的巧合。
是柳九尘的警告。
向她示威,也向整座润州城示威。
大牢深处。
囚牢阴暗潮湿。
白仙姑蜷缩在稻草堆上,一夜辗转难眠。脑海之中反复回荡公堂之上沈砚辞说过的话。
柳先生,真的会舍弃我吗?
她死死不愿意相信。
夜半时分,牢墙外,悄无声息扔进来一枚小小的寒梅木雕,滚落到她的脚边。
白仙姑眼睛猛地一亮,慌忙伸手捡起木雕。
是千门内部传递密令的信物。
她心中狂喜,以为救援将至,连忙凑近,木雕之上,只刻着简短一行暗纹。
弃子勿念,局已转。
寥寥四个字,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所有幻想,瞬间粉碎。
柳九尘,当真彻底抛弃了她。
长久硬撑的信念,在此刻轰然崩塌。
白仙姑握着木雕,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终于无声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