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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局余余波,旧影窥人

浮生千骗

夜色沉沉,城西旧漕仓。

人犯与赃银尽数被押回府衙。

几箱纹银摆在公堂之上,银光刺目,可清点过后,缺口依旧触目惊心。

沈砚辞坐在案前,指尖叩击桌板,眉头紧锁。

账册之上记载,此番渡厄局一共骗取百姓银两一百一十七两,今夜截获的,仅有四十六两。余下七十余两,早已被提前转移出城,不知所踪。

收柜跪在冰冷青砖地面,枷锁沉重压在肩头,任凭衙役轮番审问,牙关咬得死紧。问及柳九尘下落,问及剩余赃银去向,要么闭口不言,要么便是一阵讥讽冷笑。

“柳先生神机莫测,岂是尔等能够寻到。落到你们手里,算我时运不济,想要从我口中套出半分消息,休想。”

牢狱之中,白仙姑也不再装疯卖傻。

把戏被戳穿,再演疯癫已经毫无意义。她披散着头发,安静坐在牢内稻草堆上,神色漠然,对审问一概置之不理。

两个核心人犯,全都守口如瓶。

沈砚辞心中清楚,千门门人受过严苛训教,早已把守口当成性命。严刑拷打毫无用处,硬逼只会换来假话,甚至直接寻死。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一夜就此过去。

晨雾笼罩润州城,街巷渐渐苏醒。

被骗取钱财的百姓,陆续接到府衙传来消息,听闻官差抓到骗子,追回一部分银两,纷纷赶往府衙之外等候,人心浮动,有欢喜,也有忐忑。

沈砚辞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拿着整理好的卷宗,再一次走向青竹绣坊。

清晨的绣坊已经开门,竹帘半卷,院内几株青竹沾着晨露。

苏微澜正坐在廊下,手里捏着绣针,低头绣一方锦帕。晨光落在她青衣衣袂上,看上去,就和寻常安分的绣坊老板娘别无二致。

只有她眼底深处,藏着一夜未散的沉凝。

“苏娘子。”沈砚辞走上台阶。

苏微澜停下手中绣活,抬眸看向他,一眼便看出他眉宇间的疲惫:“抓捕顺利,却没能拿到全部赃银,也没有问出柳九尘的踪迹,对不对。”

沈砚辞微微一怔,随即苦笑一声,拱手走入院中:“果真什么都瞒不过你。人是抓到了,可大头银两早已转移,两名核心人犯守死秘密,无论如何审问,不肯吐露半分关于柳九尘的消息。”

他将卷宗递过去。

苏微澜接过,缓缓翻阅。

“这便是千门的行事。”她指尖抚过纸面,语气平静,“台前棋子,早就做好弃子的准备。白仙姑、收柜,自入局那一日起,便做好了被拿的觉悟。他们只经手局部,真正的主谋,不会把自身消息泄露给手下。”

“就算撬开他们的嘴,知道的也极为有限。”

“那我们便就此束手无策?”沈砚辞眉头紧蹙,“七十多两银子,都是普通百姓的血汗,不少人家为此典当器物,苦苦煎熬。还有,柳九尘已经来到润州,一日抓不到此人,城中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今日是渡厄仙婆局,明日,还会有别的骗局接踵而至。”

苏微澜合上卷宗,望向院外熙攘的街巷。

“也并非完全没有线索。”

她伸手,取出那截暗红色绣线,放在桌案之上。

“柳九尘门下每一次布局,都会留下记号。不只是衣物丝线,他们交易、落脚,都会留下寒梅印记。银两转移出城,不可能凭空消失,必然要经过驿站、渡口、客栈。我们不必逼问囚犯,转而全城搜寻寒梅标记,追查银两对子、大额银票流向。”

“另外,白仙姑虽然不肯开口,心中却仍存侥幸。她以为柳九尘会想办法救她出去。这份期待,便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沈砚辞眼神一亮:“你的意思是,打心理战?”

“嗯。”苏微澜轻轻颔首,“告诉她,收柜已经全部招供,交代了柳九尘的部分行踪,转移出去的赃银也大半寻回。打碎她心中的指望。千门人不怕刑,不怕苦,唯独怕自己苦苦等候的救援,从来都不会到来。”

“棋子,对于执棋者而言,随时可以舍弃。白仙姑到现在,还没有认清这件事。”

就在二人说话之时,春桃从外面快步跑进来,神色慌张。

“姑娘!捕头大人!外面传开流言了!”

“昨夜抓了白仙姑之后,不知是谁在街巷散播闲话,说仙姑并非骗子,是冲撞了大人物,才被官府刻意构陷。还说大牢之中阴煞作祟,近日还会再有灾祸降临城南。不少百姓又被说动,已经有人聚集在府衙门外,想要请愿释放白仙姑!”

沈砚辞脸色骤然一变。

昨夜才平息下去的流言,一夜之间,死灰复燃。

苏微澜眸光冷了几分。

“是柳九尘留在城中的其余暗线。人虽不在明处,可触手遍布市井。白仙姑已经入狱,依旧在借流言搅动民心,一来给官府施压,二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想要靠着舆论,逼迫府衙放人。”

沈砚辞站起身,握紧腰间佩刀:“我这就回去镇压流言!”

“镇压,只能压得住一时。”苏微澜出声拦住他,“百姓心中的恐惧不去,流言便会生生不息。硬压,只会叫百姓心中更加怀疑官府有意遮掩真相。”

她略一思索,缓缓开口:“不如公开审案。”

“把所有人证、截获的赃银、账本暗号全部摆在众人眼前。传唤受害百姓当堂陈述经过,把这一整场渡厄局的来龙去脉,当众拆解,讲给全城百姓听。不必讲千门秘辛,只讲骗局如何一步步拿捏人心。”

“真相摆到阳光底下,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沈砚辞心中豁然开朗。

“好!就开一堂公开公审!”

半日之后,府衙外的空场。

高台公堂搭建完毕,对外开放,允许百姓围观。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润州城南四面八方的百姓蜂拥而至,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

沈砚辞端坐公堂,衙役分列两侧,刑具整齐摆放。

白仙姑戴着沉重枷锁,被带上公堂。收柜与四名暗托,一并押跪在堂下。木箱之中追回的银两,一本暗号账本,全部陈列在众人眼前。

受害百姓一一被传唤上堂,王老婆婆也在其中,跪在地上,含泪讲述那日槐树下,自己如何被恐吓,险些倾尽全部积蓄。

苏微澜没有登上公堂,站在人群靠后的屋檐之下,一身青衣,静静观望整场公审。

白仙姑抬眼,穿过层层人头,一眼望见人群之中的苏微澜。眼底翻涌怨毒,却又藏着一丝微弱期盼。她依旧在等,等柳九尘出手,等奇迹降临。

沈砚辞一拍惊堂木,声响响彻全场。

将整件案子层层梳理,把散播流言、制造恐慌、高价骗取香火银的始末一一公之于众。又请苏微澜先前点破的时疫之说,请来城中两位德高望重的老郎中当堂作证。

“入秋换季,小儿体弱,极易染上时疫,高热夜啼,乃是病症,绝非什么阴煞锁魂。”老郎中高声向周围百姓解释。

一件件证据摆在眼前。

围观百姓窃窃私语,先前被流言蛊惑的众人,此刻渐渐清醒。

“原来真的是骗局。”

“亏我之前还同情那个仙姑。”

“可怜王老婆婆,险些把养老钱全部搭进去。”

舆论彻底反转。

沈砚辞看向跪在堂下的白仙姑,高声开口,按照苏微澜的计策,字字清晰传入她耳中:“你的同伙收柜,已经尽数招供。转移出去的赃银,官府已经派人沿着记号追查,很快便可全数追回。你心心念念等候的那个人,早已舍弃于你,不会再来救你。”

白仙姑浑身猛地一颤。

瞳孔骤然收缩。

心底那一点支撑她硬扛审讯的希望,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不会来救她?

柳先生,舍弃她了?

她浑身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一直硬撑的心神,第一次出现崩塌的裂痕。

公堂之外,人群的角落。

一道灰衣人影,混杂在普通百姓之中,头戴一顶低檐斗笠,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远远望着公堂之上的一切,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屋檐之下苏微澜的身上。

斗笠之下,一双眼眸幽深似水。

那人指尖,轻轻摩挲袖中一枚寒梅玉牌。

时隔多年,他的徒弟苏微澜,果然,还活着,还藏在润州。

柳九尘,已经亲临此地。

他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了片刻,旋即,悄无声息转身,消失在人潮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苏微澜心头莫名一紧。

一股极为熟悉的阴冷压迫感,一闪而逝。

她猛地转头,望向人群角落。

可那里,只剩涌动的百姓,空空荡荡,已经不见半分人影。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落叶,轻轻打过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