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淅沥,久久没有停歇。
沈砚辞听见小衙役的禀报,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发疯?”
“是。”小衙役浑身淋得湿透,慌忙回话,“方才押进大牢尚且还好好的,不过半柱香功夫,忽然倒地浑身抽搐,披头散发大喊阴煞前来索命,满嘴胡话,时而哭时而笑,狱卒上前压制,她便浑身痉挛,好似真的被邪祟附身一般。”
沈砚辞眉头紧拧。
他办过不少案子,牢狱之中装疯卖傻避罪的犯人见过不少,可这般逼真的模样,还是头一回听闻。
春桃站在一旁,不由得心头发紧:“难不成……真的冲撞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苏微澜淡淡瞥了一眼大牢的方向,唇角掠开一丝凉薄:“装的。千门之中,这叫狱魇计。”
“故意装作被厉鬼附身疯癫,一来可以避过审问,官府无法对疯癫之人用刑拷问;二来向外散播消息,叫城外百姓传言,是仙姑揭露阴煞反遭鬼神报复,挽回她已经崩塌的名声。若是闹得大,日后甚至还有机会借‘疯病’为由脱罪。”
一套算计,环环相扣。
人虽然关进了牢里,骗局依旧还在运转。
沈砚辞恍然大悟,心中却又生出一层难处:“可她若是死死装疯,闭口不吐赃银下落,没有口供,我们便很难追回到百姓的血汗钱。白仙姑只是台前棋子,按苏娘子所说,银两早就被幕后之人转走。”
“她虽不握银,却握有线索。”苏微澜抬眼,目光沉静,“千门做事,分工森严。登台行骗的人不掌钱财,自有专门负责收赃、转运的人,叫‘收柜’。白仙姑在城中布局多日,必然要和收柜接头。只要找到这个收柜,才有可能追回被骗银两。”
“可我们毫无头绪,去哪里寻此人?”沈砚辞问道。
苏微澜望向方才被衙役拿下的四名暗托离去的方向。
“线索,就在那四个人身上。只是这几人只是外围喽啰,所知有限,严刑逼供只会得到提前编好的假话。硬审行不通,得换个法子。”
雨渐渐小了一些,云层依旧厚重。
沈砚辞不敢耽搁,向苏微澜拱手:“苏娘子,我即刻回大牢处置。今日多谢提点,若是后续有疑难,或许还会再来叨扰。”
“捕头自便。”
沈砚辞转身,带着小衙役匆匆奔赴府衙。
巷口渐渐冷清,只剩下王老婆婆还坐在阶下,手里紧紧抱着那只布包,后怕得浑身微微发抖。方才若是她凑齐五十两交出,如今便是人财两空。
春桃上前将老婆婆搀扶起来:“老人家,雨凉,快回家去吧,小孙儿还在家里等着。孩子高热,不要信什么阴煞,赶紧请正经郎中诊治。”
老婆婆抹着眼泪,连连点头,千恩万谢之后,才步履蹒跚地消失在街巷深处。
回到绣坊屋内,炭火微微燃着,驱散身上湿冷。
春桃关上木门,依旧心有余悸:“姑娘,这个千门也太可怕了,人都抓进大牢了,还能继续做局。那幕后之人,当真就一点痕迹都不留吗?”
苏微澜坐在窗边,指尖捻起一片细小暗红色丝线,是方才混乱之中,她从白仙姑道袍撕裂处悄悄拾得。
丝线细密,染着特殊的沉水香料,凑近鼻尖,有一丝极淡的冷梅气息。
“这是千门柳九尘门下特有的记号线。”苏微澜看着丝线,眼底浮起一层沉郁,“暗记丝线,染专属香料,门下所有出外做局的人,衣物上都会缝上一点。往日我隐在润州,本以为此地远离千门纷争,没想到,他的人已经到了这里。”
离开师门多年,恩师柳九尘的阴影,终究还是追来了。
另一边,府衙大牢。
潮湿阴暗,腐臭与霉味弥漫。
牢栏之内,白仙姑披头散发,衣衫散乱,在稻草地上来回翻滚,手脚不停抽搐,眼睛翻白,嘴里发出凄厉怪叫。
“阴煞来了!不要来找我!不是我泄露天机!”
“饶命啊……索命厉鬼饶命!”
几名狱卒站在牢外,面面相觑,不敢轻易进去。
沈砚辞快步走入牢狱,隔着木栏静静观察片刻。
白仙姑余光瞥见他到来,表演得愈发凄厉,满地打滚,仿佛痛苦到极致。
沈砚辞冷声道:“停下。此地乃是官府大牢,哪来什么阴煞。你装疯卖傻,妄图脱罪,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本官。”
白仙姑好似完全听不见他说话,只顾尖叫哭喊。
任凭沈砚辞如何问话呵斥,她都只有疯癫呓语,半句有用的口供都没有。
沈砚辞命人把四名暗托带上来。
四个汉子跪在地上,神色惶恐,却早已串好说辞,一口咬定只是路过看热闹,随口闲谈,根本不认识什么白仙姑,更不知什么骗局。
“大人,小人冤枉!我们只是普通百姓!”
“我们哪里敢蛊惑旁人!”
无论如何盘问,皆是这套供词。没有确凿证据,只能暂时将几人收押。
审问陷入死局。
沈砚辞眉头紧锁,走出大牢,站在廊下,雨丝飘落在肩头。硬审此路不通,他想起苏微澜的话,不能逼供,要找收柜。
他思索片刻,吩咐亲信衙役:“白仙姑在城南活动多日,必然有落脚之处。带人去城郊,搜查她平日居住的居所,一寸一寸仔细查,不要放过任何细小物件。”
一队衙役领命,冒雨赶往城郊。
半个时辰之后,衙役匆匆归来,手中捧着一小包物件。
“捕头!找到了!城郊破院便是白仙姑住处!屋内没有金银,但是搜出这些东西。”
桌上摊开:一叠黄纸符咒,几支残香,还有一本不起眼的粗布账本,账本上没有写人名,只有密密麻麻的暗号符号,还有几处潦草标记的时辰、地点。
沈砚辞拿起账本翻看,上面全是看不懂的记号,一字不识。
“这是什么?密码?”
账本上没有汉字,只有圈圈点点,还有几处画着小小的梅花印记。
他心中立刻想到绣坊的苏微澜。
整个润州城,或许只有她看得懂千门的记号。
暮色慢慢压下来,雨终于停了。
青竹绣坊,烛火已经点亮。
门外传来叩门之声。
春桃开门,看见沈砚辞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雨后的潮气,手里小心翼翼捧着那本粗布账本。
“沈捕头?”
沈砚辞跨入门内,对着屋内的苏微澜拱手,神色带着几分无奈:“苏娘子,冒昧来访。白仙姑在牢中装疯,拒不招供。这是在她住处搜出来的账本,上面全是奇异符号,无人识得,想来,或许你能够看懂。”
苏微澜抬眸,看向那本旧账本。
烛火摇曳,落在粗糙的封皮上,角落一朵浅浅手绘的寒梅,映入眼底。
正是柳九尘门下的标记。
她伸手接过账本,缓缓翻开。
一行行暗号跃入眼中,记录着每一次设局、收取的钱财数额、接头的时辰地点,每一笔被骗百姓的钱财,都暗记于此。
苏微澜指尖缓缓划过纸面,目光一点点往下移动。
“找到了。”
她抬眼,声音沉静。
“今夜戌时,城南码头旁,废弃货栈。记号:寒梅。正是收柜与局中人接头转运赃银的时间地点。”
沈砚辞眼神骤然一凛。
“今夜戌时?”
“没错。”苏微澜合上账本,“只是要切记,收柜十分狡猾,此人知晓白仙姑已经被拿,很可能已经收到风声,设下反圈套。若是大批衙役直接围捕,只会扑空,甚至落入对方的陷阱。”
“想要拿人追赃,不能明来,只能暗布。”
窗外夜色渐浓,街巷之中灯火次第亮起。
一场暗夜抓捕,即将拉开。而牢狱之内,披头散发的白仙姑,看似疯疯癫癫,耳朵却时刻竖起,静静听着牢狱外衙役走动的脚步声。
她早已悄悄传出消息给外头。
码头货栈,不是赃银存放地,是一处专为官差备好的陷阱。1
作者大大,我真的好爱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