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绵绵,老槐树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钉在白仙姑身上。
立字据,七日为限。
若是孩童灾厄消散,百姓自愿奉上香火银;若是不见好转,便乖乖随官差回府受审。
这条件听上去公允,实则是一把死死扣住咽喉的枷锁。
应下,七日之后骗局败露,人财两空。不应,便是当众露怯,满城百姓心中的信仰便会轰然崩塌,苦心经营的仙姑名头瞬间化为泡影。
白仙姑指尖攥紧手中木珠,木珠被捏得咯吱微响。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一副悲悯超然的神态,心底已是翻起滔天怒火。
她行走江湖数十载,渡厄局布过无数,哄得无数人倾家荡产,何曾被一个市井妇人逼到这般进退不得的地步。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向苏微澜。
油纸伞之下,青衣女子神色淡淡,没有咄咄逼人的张狂,只有一片沉静的清明,仿佛早已看透她心底全部算计。
白仙姑心中咯噔一下。
千门中人?
可润州城内,从未听过这一号人物。
短暂的失神只在一瞬,她迅速收敛眼底的戾气,长叹一声,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缓缓摇头。
“施主说笑了。天道祸福,变幻莫测,鬼神之事,岂能以凡俗字据做担保?祸福由天,非我一人可以全权定夺。”
这话一出,周遭方才动摇的百姓,又有几分重新摇摆回去。
“是啊,天意哪能写字据。”
“神仙的本事,哪里能跟凡人立下契约。”
沈砚辞眉头紧锁。
他也明白,白仙姑这是在耍滑头,拿天命做挡箭牌,不肯接下这个赌约。可鬼神虚无缥缈,官府律法,又如何去和天道争辩?
苏微澜却不慌不忙,油纸伞微微倾斜,避开迎面飘来的雨丝,声音清亮传遍全场。
“原来如此。祸福由天,不可立约。那仙姑收百姓五十两纹银之时,为何又敢满口许诺,七日之内定能救下孩童性命?”
“许诺救人之时,便笃定天意可改。要立下字据之时,便推说祸福难料。”
她缓缓向前踏出半步,雨珠顺着伞骨滚落,在脚边砸开小小的水花。
“好处你尽数收下,风险全部归于天命。天底下,哪有这般划算的道理。”
句句戳穿,不留半分情面。
围观百姓嗡嗡的议论声再起,先前那股对仙姑的敬畏,正在一点点瓦解。
王老婆婆站在一旁,浑身上下被雨水浸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粗布钱袋。她看看一脸高深的白仙姑,又看看神色坦然的苏微澜,脸上满是茫然。
一边是寄托着孙儿性命的希望,一边是戳破美梦的真话。她一个老婆子,已经不知道该信谁。
混在人群中的几个暗托见局势越来越不利,互相交换一个眼色,便打算故技重施,低声煽动百姓,想要把局面搅乱。
可这一回,沈砚辞早有防备。
方才苏微澜开口之时,他便已经留意到那几个行踪诡秘的汉子。他不动声色,抬手对着身侧两名衙役递去一个眼色。
两名衙役得令,借着人群晃动,悄无声息绕到那几人身后。
不等几人开口挑拨,铁腕直接扣住肩膀。
“拿下!”
几声闷哼,那几个混迹在百姓之中的暗托,猝不及防被按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去。
“你们是什么人!无故拿人,是何道理!”汉子拼命挣扎,高声叫嚷。
沈砚辞大步上前,目光冷厉扫过地上四人:“方才四处散播流言,蛊惑民心,扰乱公断,带回衙门审问!”
这几人,便是这一场渡厄局里藏在暗处的棋子。
棋子被揪出来,整个骗局的外壳,便裂开一道大口子。
白仙姑看见自己的人手被当场拿住,胸口猛地一沉,脸色终于再也维持不住那一副淡然仙家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不但没能借着百姓之势逼退官差,反倒折损自己手下。
“把人带回去。”沈砚辞沉声吩咐。
衙役押着四名挣扎的汉子,强行从人群之中拖拽出去。
少了暗中煽风点火的托,围观百姓心中的恐慌,瞬间消散大半。大家看着地上被制服的几个人,再回想方才耳边听到的那些恐吓话语,不少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怕是真的被人当枪使了。
“原来还有人在旁边挑拨!”
“难不成,真的是一场骗局?”
议论声此起彼伏,风向彻底逆转。
白仙姑孤立无援,站在老槐树下,周身香烟被冷雨打湿,袅袅烟气消散干净,那一层仙家伪装,碎得七零八落。
苏微澜静静看着她,没有再继续出言逼迫。
点到为止,便足够。
沈砚辞上前一步,手握刀柄,语气铿锵有力:“白氏,你伙同党羽,散播灾劫流言,假借鬼神之名恐吓乡邻,骗取百姓钱财。如今人证已获,休再狡辩,随我回府衙受审!”
这一回,再也没有百姓上前阻拦。
众人默默向两边退让,让出一条通路。
白仙姑浑身一颤,知道大势已去。可她依旧不甘心,抬眼狠狠望向檐下撑伞的苏微澜,目光阴鸷,嘴唇无声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千门。
只有苏微澜看得懂她唇语。
苏微澜眸光微敛,面上神色不变。
衙役上前,取出枷锁,扣在白仙姑的脖颈之上。枷锁碰撞,发出冰冷的哐当声响。
曾经高高在上的活仙姑,此刻狼狈不堪,道袍沾满泥水,被衙役押着,穿过街巷人群,一步步向着府衙方向走去。
人群渐渐散去,有的人如梦初醒,满面羞愧;也有人依旧半信半疑,低声叹息离去。
王老婆婆呆呆站在原地,怀里依旧抱着那个粗布钱袋,望着白仙姑被押走的背影,双腿一软,瘫坐在湿冷的地上,眼泪无声滚落。
若是方才她真的凑齐五十两银子交出去,往后的日子,便再无指望。
春桃连忙从绣坊之中取来干净帕子,跑过去搀扶老婆婆。
苏微澜收起油纸伞,走入屋檐之下,望着白仙姑远去的背影,眉心轻轻蹙起。
春桃扶着老婆婆回来,忍不住满心欢喜:“姑娘,太好了!骗子终于被抓走了,这下城南百姓不会再上当了!”
“哪有这般简单。”苏微澜轻轻摇头。
“抓住的,不过是台前抛头露面的棋子。”
春桃一愣:“棋子?”
“方才那白仙姑袖口,藏着千门独有的暗红绣线暗记。”苏微澜声音压得很低,“她只是被推到台面上唱戏的人,真正操盘之人,并未现身。”
“今日这一场渡厄局,仅仅只是试手。借白仙姑的手,试探润州官府的深浅,试探此地人心。”
沈砚辞处理完现场,遣散其余衙役,独自一人迈步走到绣坊檐下。少年捕头衣袍尽被雨水打湿,肩头淌着水珠,他看向苏微澜,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敬佩,又带着几分探究。
“方才多谢苏娘子出手相助。若无你几句话点破要害,今日此案,我怕是会陷入僵局。”
苏微澜淡淡颔首:“捕头秉公办事,我不过是旁观者说几句实话罢了。”
沈砚辞目光落在她身上,心中疑窦丛生。
寻常闺阁妇人,怎会对这种江湖骗局看得如此通透,句句直击局中要害。方才逼白仙姑立字据那一手,步步算计,滴水不漏,绝非普通市井女子能有的见识。
“苏娘子似乎,对这类江湖骗术十分熟悉。”沈砚辞直言发问。
苏微澜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回道:“城南市井鱼龙混杂,各色骗子层出不穷,日子久了,见得多,便看得明白几分。”
轻描淡写一句话,轻轻将话题带过。
沈砚辞心知她不愿多谈,也不好继续追问,话锋一转:“白仙姑与四名党羽已经带回大牢,只是还有一桩难题。百姓被蛊惑交出的银两,不少已经被转移,白仙姑嘴硬,闭口不肯交代赃银藏匿之处。”
人抓到了,钱追不回来。许多被骗百姓的血汗积蓄,依旧下落不明。
苏微澜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袖角。
“她不会轻易招供。”苏微澜缓缓说道,“千门行事,赃银从不会交由台前棋子保管。白仙姑手中,未必握有银两。想要寻回钱财,要从别的地方下手。”
就在这时,一名府衙小衙役冒雨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冲到沈砚辞面前抱拳禀报。
“捕头!不好了!方才押入大牢的白仙姑,在牢中突然发疯,口口声声说阴煞索命,浑身抽搐,胡言乱语,狱卒束手无策!”
沈砚辞脸色骤然一变。
苏微澜听到这话,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苦肉计。
牢狱之中,又一局,已经悄然开启。
雨落不绝,润州城的骗局,远远没有落幕。1
写得太有张力了,看得我心都揪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