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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众口铄金,局内藏奸

浮生千骗

雨还在下。

细密雨丝打湿青石板,也打湿了衙役们的衣袍。

沈砚辞一身青衫公服,手握腰间刀柄,眉头紧锁。

他本以为拿人归案,便是了结这一桩妖言惑众的案子,万万没有料到,百姓群情激愤,反倒纷纷护住了那一位满口鬼神之说的白仙姑。

“捕头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带走仙姑!”

方才跪地求孙儿活命的王老婆婆,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开枯瘦的胳膊,拦在衙役跟前,死死护住身后的白仙姑。她浑身泥水,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一缕缕贴在面颊上,眼神里满是惶恐与执拗。

“若是仙姑被抓走,阴煞无人镇压,我孙儿性命难保,满城百姓都要遭殃啊!”

有她带头,周遭的百姓也纷纷上前,三三两两围拢过来,将衙役的去路堵得严实。

“是啊大人,这几日孩童啼哭家畜暴毙都是真事!”

“仙姑是来救我们的,为何要拿她?”

“官府不管百姓死活,反倒要拿救人的仙人吗?”

人声嘈杂,一浪高过一浪。

人心已经被恐惧攥住。

沈砚辞带来的衙役不过寥寥数人,面对一群激动的普通百姓,投鼠忌器,不敢强行动手。若是硬拿人,激起民变,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辞心口一阵发闷。

他熟读律法,断过偷盗斗殴无数案子,却从未遇上这般局面。

人证物证,眼下一样都拿不出来。白仙姑没有持刀抢劫,没有强行抢夺,所有银两,全都是百姓心甘情愿奉上。就算带回衙门,没有受害者的状纸,没有确凿赃证,也只能审问几句,最后依旧要将人释放。

白仙姑立于人群之后,望着进退两难的少年捕头,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愈发明显。

她向前踏出一步,雨水打湿她道袍的边角,声音不高,却清晰压过周遭纷乱的人声。

“诸位乡亲,莫要为难官爷。”

她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转头看向沈砚辞,语气不卑不亢。

“捕头大人恪尽职守,捉拿奸邪,乃是分内之事。只是凡俗之人不识天机,将渡厄消灾视作妖言,也是常理。我随大人回衙便是,只是可惜,坛法中断,城中阴煞再无压制,日后谁家孩童遭难,谁家宅门染祸,便莫要再来寻我。”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进滚油里。

百姓顿时大乱。

“不行!仙姑不能去衙门!”

“万万不能断了渡厄的法坛!”

不少百姓直接挡在白仙姑身前,与衙役对峙。

沈砚辞面色沉如寒铁。

他看得明白,这老妇几句话,便把自己塑造成了舍身为民的善人,反倒将官府推到了百姓的对立面。

可他偏偏无可奈何。

巷口,青竹绣坊之内。

春桃扒着竹帘,看得满心焦急,手紧紧攥住帘布:“姑娘,这白仙姑好生狡诈!明明是骗子,反倒把错处全都推给官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继续骗人吗?”

苏微澜手中的清茶已经彻底冷透。

她目光越过拥挤的人群,落在白仙姑袖口处。那道袍袖口内侧,隐约露出一小截暗红色丝线织就的纹路,极细,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千门的暗记。

她眸光微微一敛。

“不是本地散骗。”苏微澜低声开口。

春桃一怔:“姑娘此话何意?”

“寻常江湖骗子,只求骗得钱财便会连夜逃走,不会公然与官府对峙,搅动满城民心。”苏微澜指尖轻轻摩挲杯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敢如此堂而皇之布下渡厄局,还敢当众挑衅官差,背后定有靠山。”

“说不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几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不动声色地在四周游走。他们不高声说话,只在百姓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若是仙姑被关入大牢,阴煞便会大肆作祟。”

“家中有孩儿的,可得早做打算。”

这些人,便是局里的“托”。

不吵不闹,只悄悄散播恐慌,把人心越挑越乱。

沈砚辞也察觉到人群之中那几道异样的身影,想要派人上前拿问,可那些人混迹在普通百姓之间,说完话便悄悄后退,转瞬便消失在人流街巷,根本无从捉拿。

“捕头大人,您看,民心如此。”白仙姑淡淡开口,“强行拿我,只会激起民怨。不如容我做完七日渡厄法坛,待灾劫化解,我自会前往衙门回话。”

这话听似退让,实则是光明正大的脱身。

若是应下,便等于官府默许她继续行骗敛财。若是不应,眼前百姓群情激愤,局面只会更加难以收拾。

沈砚辞进退维谷。

他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

“不可。”

一道清清淡淡女声,自绣坊方向传了出来。

声音不高,穿过淅淅沥沥雨声,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朵里。

众人闻声,齐齐转头望过去。

竹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

青衣女子缓步踏出绣坊屋檐,一把油纸伞撑在头顶。雨珠顺着伞沿簌簌滴落。

苏微澜立在檐下,眉眼温婉,一身素色青衣,气质娴雅,正是城南人人熟知的绣坊老板娘。

围观百姓大多认得她,纷纷低声议论。

“是苏娘子。”

“绣坊的苏微澜,为人最是和善。”

白仙姑见到走出来的苏微澜,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飞快又恢复平静,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沈砚辞也看向这名忽然开口的女子,心中生出几分诧异。他上任半月,也曾听闻城南有这么一位安分守己的绣坊老板娘,却没想到,她会在此刻当众出声。

苏微澜目光望向白仙姑,声音平静,不带半分咄咄逼人的戾气,只缓缓开口。

“仙姑方才说,法坛一旦中断,阴煞便会肆虐全城。”

“那我倒想请教仙姑。”

“既然阴煞如此凶煞,能夺孩童性命,为何只索要银两,方能设坛化解?难道天道渡厄,还要看世人手中银两多寡不成?”

一句话,直击要害。

喧闹的街巷,骤然安静了几分。

不少百姓愣住了。

是啊。

若是真的为渡厄救人,为何一定要五十两纹银?穷苦人家拿不出银子,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灾祸降临吗?

白仙姑面色微变,很快又稳住心神,垂眸捻动手中木珠,语气悲悯:“施主有所不知,香火金银,并非落入我之手,乃是敬奉天地鬼神。心诚方可得神明庇佑,金银,便是诚心的凭证。”

“哦?”苏微澜微微抬眸,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诚心,以金银为凭证。也就是说,无银,便无诚心。贫苦百姓拿不出银两,就算日日焚香叩首,一片赤子之心,也抵不过白花花的银子?”

层层追问,句句紧逼。

周遭百姓心中,已经悄悄生出一丝动摇。

王老婆婆僵在原地,方才满心的惶恐,此刻多了一丝茫然。

白仙姑被问得一时语塞,片刻之后,厉声开口:“妇人懂什么天机道法!妄言神事,是要招来祸殃!”

“祸殃。”苏微澜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伞下眼眸清冷,“真正招来祸殃的,从不是口舌妄言,而是假借鬼神之名,榨取百姓血汗。”

“这城中孩童高热惊啼,未必是什么阴煞作祟。入秋天气转凉,小儿体虚,染上时疫,郎中可医,汤药可治,却被说成阴煞锁魂。”

“拿时疫当煞劫,拿人心恐惧做买卖,这便是仙姑口中的天机人道?”

话音落下,人群之中一片哗然。

一部分人开始犹疑,交头接耳。

沈砚辞双目一亮。他查案之时,也曾怀疑是秋日时疫,只是苦于无法说服被流言裹挟的百姓。苏微澜几句话,便点破了这一层窗户纸。

白仙姑见局面要失控,眼神一厉,抬手一挥。

混在人群里的几个托立刻出声。

“休要胡说!苏娘子莫要冲撞仙家!”

“你是没有遇上灾劫,才敢说这般风凉话!”

想要再度把舆论扭转回来。

苏微澜对此早有预料,并不慌乱,目光转向沈砚辞,语声清朗:“沈捕头。她口口声声设坛渡厄,可至今,不见法坛,不见香案,不见替身纸人。只开口便要五十两纹银。”

“既然她声称可以化解灾劫,不如便请她当众立下字据。七日为期,若是城中孩童灾劫消解,众百姓自愿供奉香火银两。若是七日之后,孩童依旧啼哭高热,便随捕头回衙,接受官府审问。”

“敢还是不敢?”

所有目光,尽数落在白仙姑的身上。

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上,沙沙作响。

白仙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若是应下字据,七日之后骗局便会当场败露。若是不应,便是自己亲口承认心中有鬼。

这绣坊的女子,轻飘飘几句话,便将她逼入两难死局。

她抬眼,看向伞下青衣女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阴狠。

这个女人,绝不是普通的绣坊老板娘。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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