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十三年,秋。
江南润州的雨总是绵密的,细细密密落了整宿,将青石板路润得发亮,也把满城喧嚣泡得温软。
可城南老槐树下,半点温柔也无。
人气攒得极厚,层层叠叠的百姓围成半圆,呼吸里裹着焦灼与惶恐。
近日润州不太平。
先是城西三家孩童夜啼不止、高热难退,接着街坊家畜无故暴毙,流言像潮湿的霉气,悄无声息漫遍整座城南——
说是城中阴煞过境,冲撞了地气,若不祈福挡灾,不出半月,必染家宅血光。
寻常百姓最畏鬼神天命。
求医无效,求官无门,最后只能寄望于鬼神。
于是,隐居城郊、号称能通阴阳、渡厄消灾的白仙姑,一夜之间名声大噪。
老槐树下,蒲团铺地。
白仙姑一身素色道袍,发髻整齐,眉眼半垂,手里捻着一串暗色木珠,神态淡然得近乎超脱。香烟袅袅绕她周身,衬得她真有几分仙家气度。
“仙姑!求您救救我孙儿!”
一声嘶哑哭喊破开人群。
年过半百的王老婆婆跌跌撞撞挤上前,双膝重重砸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震得膝盖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方粗布小包,布角磨得起毛,是她省吃俭用、典当物件攒了大半年的积蓄。
十两纹银。
是她和小孙儿冬日取暖、日日糊口的全部指望。
老婆婆泪眼婆娑,额头频频磕地:“我孙儿才两岁,夜夜惊哭,浑身滚烫,郎中开了数剂汤药,半点用也无!定是冲撞了阴煞,求仙姑大发慈悲,救救孩子!”
周遭百姓看着心酸,纷纷低声叹息。
有人同情,有人惶恐,更多人悄悄攥紧了手心——谁家没有老小,谁又不怕灾厄临头?
白仙姑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看似慈悲的眼,扫过跪地老妇狼狈卑微的模样,无半分怜悯,只有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笃定。
她语气轻缓,却字字沉重,仿佛道破天机:
“老施主,你孙儿不是病,是命。”
王老婆婆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仙姑、仙姑您说什么?”
“你孙儿命格清薄,八字偏弱。此番城中煞气相冲,他是首当其冲的替命之人。”白仙姑微微颔首,声音带着几分缥缈的悲悯,“七日之内,阴煞锁魂,药石无医,必死无疑。”
一字一句,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人心。
人群瞬间哗然,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王老婆婆浑身发抖,瘫坐在地,眼泪汹涌而出,几乎晕厥:“不会的……我的小孙儿好好的……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他,我老婆子什么都愿意给!”
“命数可挡,天意可改。”
白仙姑终于缓缓开口,给了绝境之中唯一的“希望”。
她抬手轻拂袖摆,语气淡然:“寻常符咒镇不住此等阴煞,唯有替身挡厄,香火续寿。我为你设七日渡厄坛,扎纸人替身,日夜诵经,以香火气运换你孙儿一条生路。”
王老婆婆慌忙磕头:“做!我做!多少钱我都给!”
白仙姑唇含浅淡慈悲,缓缓报出数字:“五十两。”
五十两。
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大靖寻常农户之家,辛苦耕作一整年,除去吃喝用度,结余不过二三两。
五十两,是普通人二十年积蓄。
是倾家荡产。
王老婆婆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久久说不出话。
她拿不出。
可一想到卧榻上夜夜啼哭、高热不退的小孙儿,想到那句“七日必死”,她又瞬间红了眼,咬牙哽咽:“我凑!我一定凑齐!求仙姑务必保住我孙儿性命!”
“心诚,则灵。”白仙姑垂眸捻珠,不再多言。
周围百姓见状,心里的恐慌更甚。
有人立刻上前询问自家吉凶,有人慌忙回家取钱,生怕晚一步,灾厄便落自家头上。
人人惧死,人人惧灾。
人人,皆入棋局。
巷口对面,青竹绣坊。
竹帘半卷,遮不住帘后一抹青衣纤影。
苏微澜倚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杯微凉的清茶,静静看着树下这场轰轰烈烈的“渡厄大戏”。
她眉眼温柔,气质娴静,是整条城南人人夸赞的温婉绣娘。
可那双清澈眼底,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片透彻的冷与清明。
身侧小丫鬟春桃看得心头冒火,压低声音愤愤道:“姑娘,这白仙姑分明就是骗子!前日东街张婶被骗三十两,家中本就清贫,如今更是度日艰难,差点悬梁!官府怎么就不管管!”
苏微澜轻轻吹开杯口热气,声音清淡,却一针见血:
“管不了。”
春桃愣住:“为何?衙役难道还抓不住一个装神弄鬼的婆子?”
“抓得住人,抓不住局。”
苏微澜目光淡淡落向槐树下的白仙姑,缓缓拆解这一盘精妙算计。
“此乃千门经典——渡厄局。”
“第一步,造势造恐。先散流言,渲染阴煞灾劫,让全城人心惶惶,人人自危。人一旦心生恐惧,理智便碎。”
“第二步,立神设相。装超然、装慈悲、装通天晓命,让百姓将唯一希望寄托于她身上。”
“第三步,钓鱼收网。拿捏为人父母、为人祖辈的护子之心,抓住世人贪生畏死之软肋,漫天开价,任人自愿倾家荡产。”
她轻轻一笑,笑意却凉薄至极。
“从头到尾,无刀无血,无逼无抢。是百姓自己怕、自己信、自己心甘情愿把血汗银两双手奉上。”
“官府抓人,只能抓一个白仙姑。可只要人心贪惧不灭,明日,还会有黄仙姑、刘仙姑,源源不断,前仆后继。”
春桃听得背脊发凉。
原来不是简单的装神弄鬼,是步步算计、吃透人心的狠局。
就在此时,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利落整齐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青衫猎猎,佩刀清亮。
一群身着衙役公服的人快步穿雨而来,为首少年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正凛然,面容年轻却自带一身刚正风骨。
正是新任城南捕头,沈砚辞。
他刚接手城南治安,上任不过半月,最恨市井奸邪、惑众骗人。
今日听闻槐树下妖道惑民、骗取民财,立刻带人赶来。
人群见官到来,瞬间散开一条通道,喧闹骤然消弭大半。
沈砚辞目光锐利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端坐蒲团、故作淡然的白仙姑身上,声线清冷正直:
“市井闹市,装神弄鬼,妖言惑众,骗取民脂民膏。”
“白仙姑,随我回衙问话!”
气势凛然,法理铮铮。
围观百姓瞬间屏息。
白仙姑抬眼看向少年捕头,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反而缓缓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笑意里,是轻视,是笃定,是深藏的嘲弄。
她缓缓起身,慢条斯理收了佛珠,语气平静无波:“捕头少年意气,一心维稳,只是可惜——”
“天机人道,非律法可断。”
沈砚辞眉心一拧:“一派胡言!世间灾厄皆是虚妄,鬼神之说尽是骗人伎俩!”
“骗人?”
白仙姑轻轻抬眸,目光扫过满城百姓,声音不大,却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那便请捕头解释,为何近日孩童频频高热惊啼?为何家畜无故暴毙?”
“律法可断善恶,可断得这满城诡异吗?”
一句话,瞬间堵得沈砚辞语塞。
他查过数日,查不出缘由,查不到祸根,只能定为市井流言。
可百姓亲眼所见、亲身所惧,根本不信官府敷衍说辞。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是啊!捕头不能不信邪啊!”
“我家孩儿夜夜哭,郎中真治不好!”
“别抓仙姑!抓了仙姑,谁替我们挡灾!”
民心瞬间倒戈。
人人护着骗子,人人质疑官差。
沈砚辞脸色微沉,眼底第一次掠过无力感。
他懂律法,懂刑狱,却不懂这吃透人心、四两拨千斤的江湖骗局。
竹帘之后。
苏微澜静静看着少年捕头一身正气深陷局网,看着骗子从容博弈官差,看着无辜百姓自愿沉沦圈套。
她端起微凉清茶,轻抿一口,眼底情绪淡淡沉淀。
真是漂亮的局。
也是最可悲的局。
春桃小声道:“姑娘,捕头要吃亏了。”
苏微澜望着那片喧闹混乱的市井,轻声开口,一字一句,落定全篇底色:
“他输的不是法理。”
“是不懂——人心皆局,众生皆棋。”
雨丝悠悠落下,覆满青瓦市井。
大靖盛世,烟火繁华。
可无人知晓,一场席卷整座润州的千门连环骗局,自此,正式落子开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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