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美希阿威——
从睡梦中惊醒,她满头大汗,彭昱霖正揽着她的背,轻轻拍在她凌乱的头发上。
她环视四周,发现这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房间里很简洁,只有一张大床和一张桌子,再无其他家俬。
她将头嵌在他的颈窝,泪水无声无息从眼底坠落,直到全蹭在他的脖子上。
她只感觉眼前一片朦胧,光晕的痕迹一圈圈模糊了他,清醒着却又坠入梦境。
彭昱霖静静望着她,泪水和汗液在脸颊泛起晶莹剔透的光泽,残存的哽咽在喉间作祟,让她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及其沙哑。
尤美希这是哪里......
彭昱霖我住的地方——
彭昱霖拨开粘着她鬓角、额角的汗,一边说着:
彭昱霖昨晚你哭了一整夜,到后半夜,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尤美希那他........
彭昱霖我已经让阿辉通知警方,巡逻的警察会处理,我们没看到枪手的脸,无凭无据留在那反而会百口莫辩。
尤美希是我害了他。
她掩鼻抽泣,别过头不去看他,敛下濡湿成扇形的睫毛,鼻尖似触碰到他的脸,浓重的烟味和气味足以说明他彻夜未眠。
他轻拍她的背,将下颚贴近她额头,柔声道:
彭昱霖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飞,飞累了就睡在风里,这种鸟一辈子只能飞下来一次.......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阿希
他此时的目光就像温柔的夜,浓云遮不住月光,令她有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好似鱼游入海,又好似船驶进港。
尤美希如果不是我,他兴许不会变成那种鸟——
彭昱霖路是自己选,怪不得别人。
彭昱霖一手揽住她,一手去开窗,掀开挂在窗前的绒布时,窗檐上厚厚的浮灰被他刮来一层。
彭昱霖我很少掀开这层帘,打开这道窗。
阳光瞬间从窗外洒落一室,泥土般的空气扑面袭来,他皱了皱眉,目光飘向远方。
彭昱霖做见不得光的事,早早晚晚死路一条,我一直有个习惯......你知道是什么吗?
美希想起昨晚激烈的枪声,后背直冒冷汗,她指指他身后。
尤美希带枪——
他摇头。
彭昱霖我老大曾经对我说,做我们这一行,永远会留下最后一颗子弹给自己,或者杀人,或者自杀。
他转过头,看她素净的脸庞,稍有玩味的说:
彭昱霖你猜我留没留?
她将头埋于他胸前,双手环住他的腰,眸底有泪光闪动。
尤美希再你要我动心,动情以前是否问过自己,你究竟给不给得起?
他怔住身子,无言以对。
尤美希难道契爷,阿威的结局还不能够警醒你?悬崖勒马对你来讲就那么难吗?
在他沉默那一刻,她其实已经得到答案。
只是,她宁可做一只鸵鸟,也不想再重蹈覆辙。
尤美希如果一切都可回到昨日,该有多好——
她高高扬起下巴,从惨淡的脸到深锁的眉,从凹陷的肩骨再到胸前,她像一艘偏航的船,找不到岸。
她望着窗外,将掌心贴在窗前,指尖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描绘。
镜头调转,她们一起吃红豆反沙芋,一起抓蛐蛐,一起在启德机场附近那片荒地看夜空,繁星作被,大地为床,等流星雨眼前划过,漫天花雨洒落人间。
彭昱霖阿希........在睡一会吧。
彭昱霖扶她躺好,扯起薄毯搭在她身上。
他俯身的时候,美希下意识扯住他衣角,眼中有惶恐亦有不安。
到傍晚,夕阳姗姗来迟,伴着昏红的光打落乡间,穿过蜿蜒的小径,稻田里,偶有三两名细路仔追逐嬉闹,笑声不断,他们举着手里的草编蛙,在田野中肆意挥洒着童真,无忧无虑。
她目光投向远处蜿蜒曲折的小径,苍翠繁茂的绿色森林衔接着那片烟波渺渺的黛色山丘,草丛里的蝉鸣声声交错,绵延不绝在这偏安一隅的角落与万物和谐共处,比起城寨的驳杂,这里的确是一处平复心情的好地方。
彭昱霖那个人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你要学会接受现实。
尤美希你有做过后悔莫及的事么?
她望着彭昱霖平静的双眼,那种隐晦且疏离的目光仿如翱翔于天际的孤鹜。
彭昱霖六八年在溪山,我的部队负责转移阵地,因为我的计算失误,炮弹击中了装备榴弹炮的军卡,他为了救我,牺牲了。
烟在唇边,拉拉扯扯的雾将他拖拽回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阿岑颤抖的声音不断周旋在他耳边,每讲一个字他的心便跟着痛一下,他指了指膝盖骨,说:
彭昱霖这条腿就是那时废的,神经元受损,痛起来,无药可医。
彭昱霖回香江之前,我去过阿岑老家,他老婆挺个大肚走十几里路,最后等来的却是部队发放的微博抚恤。
这是他最不愿触及的往事,美希明白,讲起这段故事背后的勇气,莫过于他最真挚的抚慰。
尤美希她一定很伤心.....
彭昱霖阿霞是个坚强的女人,我本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将阿岑的遭遇归根在我身上,但是,她没有,她只说想带阿岑回家,她不想让阿岑做孤魂野鬼,到死还要在外面漂泊。
他吐出一口烟,带着长久以来的压抑再度开口。
彭昱霖我答应过阿岑要照顾她们孤儿寡母,所以希望她可以随我回香江,但她却一口拒绝,起初,我认为阿霞对我有心结,可是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她之所以拒绝是想留在阿岑的家乡永永远远守着他....”
第一次,她主动去牵他的手。
他的手粗糙却温暖,似春天里轻柔的风,能将万物复苏,能将阴霾吹散。
前面是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他停住脚步,站在缓缓流淌的溪流前,指向不远处一座吊桥,美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眺去,木板桥通往的彼岸,是一片高低错落的红瓦房,匿于山脚蒙蒙雾气中,别有一番韵情。
彭昱霖在我家乡,也有一座这样的桥,比这座宽也比这座长,走在上面摇摇晃晃感觉随时会掉下去,桥下是珠江流域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记得儿时,村里的长辈常讲,能从这湍急的水流里游个来回,将来便可一口气游到香江。
有些事不经历永远不懂,他顿了顿,又开始讲述。
彭昱霖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在我的家乡,土坯房木板床,无米下锅是常态,村里闹饥荒那年,好在我父亲那时常上山,挖些野菜带回来给家人充饥,这才勉强度过那段难捱的日子。
她像一只安静的沙漏,将满满填入的沙砾缓缓倒出,无限循环的过程,唯有残存的沙砾在她心底留有一抹淡淡痕迹。她踩在木板桥上,双臂展开,跟着桥体左右摆动,缠流的溪水拍打着水中的石块翻起银白色的水花打在她的腿上,激起一阵阵清凉。
尤美希你住这里是因为思乡对不对?
彭昱霖目光笔直投向远方。
彭昱霖二十年重过南楼,家乡的样子却历历在目,我还有个家妹,如今若再相见,兴许对方的样子都已经认不出。
纵使相识应不识,他欠家妹的太多,多到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的理由——
美希说:
尤美希重情重义的人,运气都不会太差。
彭昱霖你了解我么?
美希愕然,转而又耸耸肩。
尤美希你是一个看似浅薄内心深刻的人。
彭昱霖笑笑。
彭昱霖那你呢?
尤美希刚好同你相反咯——
空气很潮湿,石板辅就的小路上遍布着青苔,深嗅一口,能闻到山杜鹃花和着泥土的气息,仿如雨后春笋,尤美希很喜欢这里宁谧幽静的氛围,冷不丁说一句。
尤美希这里空气真好,风景也不错。
尤美希明日学校放假,我今晚可不可以在这里留宿?
彭昱霖求之不得——
她高高扬起下巴,从惨淡的脸到深锁的眉,从凹陷的肩骨再到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