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将李佳薇那个磨人精打发走，美希原本想到夜总会找阿威，可惜彭昱霖偏偏不房人，将人拖进一部灰色轿车，直接拉到龙门酒楼。

一顿饭，五六人，算账时她偷偷瞄一眼菜单，热菜冷拼茶点水果总计五百八十块，这般大手笔的消费，难免让人唏嘘——

要知道，华锦荣风风光光几十年，本有激流勇退的机会，却因为贪 到最后还是阴沟里翻船，做古惑仔，年轻的时候戴名表，开名车，威风八面，老了呢，下场却很惨，有的被人斩死，有的流落街头。

他的结局，又该何去何从？

那晚，湾仔的霓虹灯交错在人行道上，两人从坚拿到步行至弥敦道，比起喧嚣下的市井气息，这里更像一条林荫大道，伸向夜空的树遮住月光，走过一幢七八层楼高的欧式建筑，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从那扇镶有嵌板的雕花大门前经过，身边穿迎宾服戴高脚帽的服务生正用流利的英文同路人打招呼，她朝里面望了一眼，竟无意中看到一副熟悉的面孔——

她穿一件紫色旗袍，长发垂于耳后，远看有着一种古典的东方美，她身边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油腻臃肿，头发稀疏，俩人手挽手从酒店大门往外走，十指紧扣，眼神疏离，看到这里，尤美希已看出端倪。

隔着三两米距离，她目送俩人座上停在酒店外面的轿车，杨紫玉全程没发现她的存在，就好像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尤美希是不是生活背负压力，生活便会充满铜臭的味道。

她没头没尾一句话，听的彭昱霖无言以对。

尤美希原来，爱情在生活面前真的一文不值，填不饱肚子，换不来牛奶。

周维的念念不忘，杨紫玉的莫可奈何感到，只是这座灯红酒绿的大都会里冰山一角，轻如一片鹅毛又重于一座山川。

女人的心思难以揣摩，前一刻晴空万里，后一刻电闪雷鸣，彭昱霖叹了一声，半只手触碰她的脸颊，柔声说：

彭昱霖怎么忽然多愁善感起来？

她垂头丧气的捏起一片叶子，拿在手上择个不停，直到只剩一条细长的根。

尤美希没什么，只是刚好看到一个朋友。

街口有巴士车回城寨，尤美希却临时将他带到俩人第二次见面的地方，隔壁街附近的美媛夜总会。

往轩尼诗道的方向刚好经过那里，穿过两栋挑高的建筑，昔日喧哗的巷口门亭萧瑟，从巷口到夜总会楼下，百米的巷子里竟空无一人，俩人往深处探去，发现烫金的大门是虚掩的，通往舞厅的走廊黑压压一片，从外面朝里探，整栋楼安静的不可思议，比漆黑的夜更让人心惊胆战。

尤美希想从大门溜进去，刚迈开步，便被彭昱霖高大的身躯挡在后面，他说：

彭昱霖不营业还开着门......你不觉得有古怪么？

美希狠狠剐他一眼，继续往前走，彭昱霖只得大步紧随其后，但多年来的直觉告诉他，这栋楼里危机四伏。

楼梯口在舞池另一边，俩人一前一后穿过几张卡座，摸黑爬上二楼，彭昱霖在转角处和她调换了位置，随后率先摸到前面。

砰——

一声枪响徒然间从走廊最里面的房间传来，几乎在同时，彭昱霖拔枪对准枪声的来源。

忽如其来的枪声吓得尤美希缩在墙角不敢动弹，里面的人似乎也感觉到身后的肃杀之气，扣动扳机的同时转身朝门外连开数枪，还好彭昱霖伸手敏捷，早在枪声大作前已做出预判，一个侧翻扑到对方的视线盲区中。

美希还縮在楼梯口，他必须尽快解决掉里面的枪手，以免再节外生枝，但里面的人似乎不这么想，他举枪瞄准窗户，随后一枪将玻璃击碎，子弹与玻璃碎裂的声音几乎同步划过他的耳廊，等彭玉霖大步流星冲进去，只见一道黑影飞身跃下随后纵夜而去。

是他——

彭昱霖拧眉，望着斜在墙角满身是血的人，那男人双眼空洞死死盯住他。

尤美希阿威——

当尤美希小心翼翼跟上来，便看到血珀中的武志威，拔高的声调因过度悲愤而变形，她不顾一切扑到他身边，想用衣衫来止住不断喷薄而出的鲜红液体。

阿威你不该来......

他的声音极轻，轻的连风都无从察觉。

尤美希你一定会没事的......

他用尽全身力气覆上她的手，望她的目光仿如初见那一次。

阿威真的好怀念当初.......

阿威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穿一件黄色洋装......梳两头高高马尾......咳咳......

一口鲜血从唇齿间喷薄而出，连串的泪珠从她脸颊滑下，模糊了视线，分不清边界，与鲜红色的液体重叠在一起。

尤美希你不要再说了......我给你止血！

她用校服外套压住不断流淌的伤口，看到的却是他面如死灰的脸庞，他牟足力气将唇贴近她耳边，喃喃说了一句。

#阿威美希.....你就像一束光.....照亮我暗无天日的人生......可惜......我永远无法停下来.....更无法站在那片阳光之下......

声音被晦暗的光拆成黑白残片，在风中渐渐飘远，他啧出一口血水，浑浊的眼底是她娇憨羞涩笑容辇过的夏天，仿如盈盈翻飞的蝴蝶，仿如春风化雨的露珠，那深深的印子，成为他心里永远忘不掉的记忆。

尤美希阿威——

声嘶力竭的哭喊，似骤雨，似海海啸，似风鸣，似台风过境后的满目疮痍，她瘫软的伏在地面，扼守在沉默中苦苦挣扎，那种心痛瞬间席卷她的四肢百骸，再慢慢抽离身体，最后绵延至夜空的尽头。

那晚，她一直蹲在墙角哭泣，哭累了发呆，呆过头继续哭，像一个迷失在夜幕中的孩子，哭她的朋友，哭她的悔恨，哭她的茫然，等天光朦胧，等世界静谧，等阿威沉沉睡去。